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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灰的

《这具身子,我只借了三年》 哎呀呀呼/著, 本章共2329字, 更新于: 2026-11-03 13:18

十一月一日,夜。

他没回屋。

他去了沟口。

沟口有一块大石头,石头背风。他坐在石头后头,把棉袄裹紧。

天上有云,月亮在云后头,透出一点白。

他等了很久。

雪是后半夜下的,先小,后大。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手插在袖子里,脚在原地跺。跺一阵,停一阵,听。

等到后半夜,废料堆那边有脚步。

不快,也不慢。

脚步走到离他十来步,停了。

“你在这儿等我。”

“我等你。”

灰衣人从暗处走出来,站在雪地上。

他走得很轻,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亮处,帽檐上落了一层雪,他没拍。

帽子压得低,围巾拉到下巴。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昨天来过。”陆守拙说,“你放了砖。”

“赖长友跟你说了。”

“说了。”

灰衣人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你姓柳。”

“我姓柳。”

“柳什么。”

“你不用知道。”灰衣人说,“这场上,姓柳的不止一个。”

“柳先生是你什么人。”

灰衣人抬起头。

“你知道柳先生。”

“我不知道。”陆守拙说,“我猜的。”

灰衣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猜得比我想的快。”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插回去。这个动作他做了两回,像怕冷,又像在数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五六步的地方站住。

“那条字,是我让赖长友写的。”

“为什么。”

“试你。”

“试我什么。”

“试你会不会查。”灰衣人说,“一个十九岁的,进场四个月,能查出一页账,能看出坡腰有水,还能在井底下找着洞。这样的人,我得看看他是真会,还是碰巧。”

“试出来什么。”

“试出来你会。”灰衣人说,“你还会打。”

“我不会打。”

“你那一下,不是打。”灰衣人说,“是气自己出去的。你收不住。”

陆守拙没说话。

“你气空了。”灰衣人说,“空了好。空了,那口气才真正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气空了。”

“你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是散的。”灰衣人说,“有气的人,脚落地是一整块。你落地是碎的。”

“你懂这个。”

“我懂一点。”

“你跟老周一样。”

“不一样。”灰衣人说,“老周是治人的。我是看门的。”

“看什么门。”

灰衣人没答。

他往坡上看了看。

“洞里你去过了。”

“去过了。”

“看见什么了。”

“一个碗,三枚钱,一块牌。”

灰衣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牌上有什么。”

“一个字。”

“什么字。”

“守。”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

风把雪吹起来,打在脸上,像沙子。

“那个字,不是你爹刻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字,是我刻的。”

陆守拙站起来。

“你刻的。”

“我刻的。”灰衣人说,“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你多大。”

“十七。”

“你在那洞里干什么。”

“跟我爹。”灰衣人说,“我爹修渠。”

陆守拙没说话。

“六八年,场里修渠。”灰衣人说,“修到一半,塌了。塌死两个人。一个是我爹,一个是管闸的。”

“那年我十七,在渠上挑土。”他说,“塌的时候我在上头,我爹在下头。挖出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根绳子。”

“管闸的呢。”

“管闸的是个老头,姓什么不知道。他死在闸口,身上没伤。”

“我爹那年还没来。”

“没来。”灰衣人说,“你爹是九七年才来的。”

“那洞里的东西,跟我爹有什么关系。”

灰衣人看着他。

“你爹九七年来看渠,看完了,把洞封了。”

“封了。”

“封了。”灰衣人说,“他用什么封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封完以后,他在这场上站了半个钟头,脸是白的。”

陆守拙的手垂在身子两边。

“你爹封洞,是因为洞里还有东西。”灰衣人说,“那东西没死,也没活。它在底下待着,待了三十年。”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灰衣人说,“我要是知道,我就不用在这儿等三十年。”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手里是一块木牌。

一尺长,三寸宽,乌黑。

跟洞里那块一样。

“这块,是我的。”他说,“洞里那块,是管闸的。”

“两块牌,凑一起有什么用。”

“凑不齐。”灰衣人说,“还有第三块。”

“三块牌,三个位置。”灰衣人说,“一块在闸上,一块在渠底,一块在门里。”

“在谁手里。”

“在你爹手里。”灰衣人说,“他死之前,把第三块带走了。”

陆守拙看着那块牌。

“你给我看这个,想让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灰衣人说,“我只是让你知道,你进的不是一个洞。”

他把木牌收回袖子里。

“还有一句。”

“说。”

“你爹死那年,我在场。”

陆守拙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他半夜出门,往老鸦沟去。”灰衣人说,“天亮的时候,他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

“第三块呢。”

“不知道。”灰衣人说,“他回来以后,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没起来。”

陆守拙站在雪地里,没动。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进洞了。”灰衣人说,“你不进洞,我不用说。你进了洞,我不说,你就得自己去找。你自己去找,会死。”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回去吧。”

“你去哪儿。”

“我在这场上。”灰衣人说,“我不走。”

“你住在哪儿。”

“哪儿都住。”

“吃什么。”

“有吃的。”

“你不是场里的人。”

“我是。”灰衣人说,“我是最早的那一批。”

他往后退了两步。

“别再去洞里。”

“为什么。”

“因为洞里的东西,认气。”灰衣人说,“你气空了,它认不出你。等你气回来了,它会认出来。”

他转身,往废料堆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陆守拙。”

“嗯。”

“你那个本子,我拿了一页。”

陆守拙猛地回头。

“什么。”

“三十七页。”灰衣人说,“那条字留着,是个把柄。我拿走,你就干净了。”

“你怎么进的屋。”

“门没插。”

“我插了。”

“你插了。”灰衣人说,“可我进去的时候,门是开的。”

他进了废料堆,铁皮响了一下,就没声了。

陆守拙站在原地。

雪下大了。

他往屋跑。

门是插着的。

他把门闩抽出来看,闩上没有新痕。

他把灯点上,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翻到第三十七页。

那一页还在。

纸上有一个洞。

长方形的,两指宽,一寸多长,正好是那一行字的位置。

洞的边缘是齐的,刀裁的。

他把手指头从洞里穿过去。

穿过去,摸到的是下面一页的纸。

他把本子合上,坐在床沿上。

窗纸上有雪光,白的。屋里没有点灯,可他看得见自己的手。

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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