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日,夜。
他没回屋。
他去了沟口。
沟口有一块大石头,石头背风。他坐在石头后头,把棉袄裹紧。
天上有云,月亮在云后头,透出一点白。
他等了很久。
雪是后半夜下的,先小,后大。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手插在袖子里,脚在原地跺。跺一阵,停一阵,听。
等到后半夜,废料堆那边有脚步。
不快,也不慢。
脚步走到离他十来步,停了。
“你在这儿等我。”
“我等你。”
灰衣人从暗处走出来,站在雪地上。
他走得很轻,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亮处,帽檐上落了一层雪,他没拍。
帽子压得低,围巾拉到下巴。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昨天来过。”陆守拙说,“你放了砖。”
“赖长友跟你说了。”
“说了。”
灰衣人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你姓柳。”
“我姓柳。”
“柳什么。”
“你不用知道。”灰衣人说,“这场上,姓柳的不止一个。”
“柳先生是你什么人。”
灰衣人抬起头。
“你知道柳先生。”
“我不知道。”陆守拙说,“我猜的。”
灰衣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猜得比我想的快。”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插回去。这个动作他做了两回,像怕冷,又像在数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五六步的地方站住。
“那条字,是我让赖长友写的。”
“为什么。”
“试你。”
“试我什么。”
“试你会不会查。”灰衣人说,“一个十九岁的,进场四个月,能查出一页账,能看出坡腰有水,还能在井底下找着洞。这样的人,我得看看他是真会,还是碰巧。”
“试出来什么。”
“试出来你会。”灰衣人说,“你还会打。”
“我不会打。”
“你那一下,不是打。”灰衣人说,“是气自己出去的。你收不住。”
陆守拙没说话。
“你气空了。”灰衣人说,“空了好。空了,那口气才真正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气空了。”
“你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是散的。”灰衣人说,“有气的人,脚落地是一整块。你落地是碎的。”
“你懂这个。”
“我懂一点。”
“你跟老周一样。”
“不一样。”灰衣人说,“老周是治人的。我是看门的。”
“看什么门。”
灰衣人没答。
他往坡上看了看。
“洞里你去过了。”
“去过了。”
“看见什么了。”
“一个碗,三枚钱,一块牌。”
灰衣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牌上有什么。”
“一个字。”
“什么字。”
“守。”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
风把雪吹起来,打在脸上,像沙子。
“那个字,不是你爹刻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字,是我刻的。”
陆守拙站起来。
“你刻的。”
“我刻的。”灰衣人说,“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你多大。”
“十七。”
“你在那洞里干什么。”
“跟我爹。”灰衣人说,“我爹修渠。”
陆守拙没说话。
“六八年,场里修渠。”灰衣人说,“修到一半,塌了。塌死两个人。一个是我爹,一个是管闸的。”
“那年我十七,在渠上挑土。”他说,“塌的时候我在上头,我爹在下头。挖出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根绳子。”
“管闸的呢。”
“管闸的是个老头,姓什么不知道。他死在闸口,身上没伤。”
“我爹那年还没来。”
“没来。”灰衣人说,“你爹是九七年才来的。”
“那洞里的东西,跟我爹有什么关系。”
灰衣人看着他。
“你爹九七年来看渠,看完了,把洞封了。”
“封了。”
“封了。”灰衣人说,“他用什么封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封完以后,他在这场上站了半个钟头,脸是白的。”
陆守拙的手垂在身子两边。
“你爹封洞,是因为洞里还有东西。”灰衣人说,“那东西没死,也没活。它在底下待着,待了三十年。”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灰衣人说,“我要是知道,我就不用在这儿等三十年。”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手里是一块木牌。
一尺长,三寸宽,乌黑。
跟洞里那块一样。
“这块,是我的。”他说,“洞里那块,是管闸的。”
“两块牌,凑一起有什么用。”
“凑不齐。”灰衣人说,“还有第三块。”
“三块牌,三个位置。”灰衣人说,“一块在闸上,一块在渠底,一块在门里。”
“在谁手里。”
“在你爹手里。”灰衣人说,“他死之前,把第三块带走了。”
陆守拙看着那块牌。
“你给我看这个,想让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灰衣人说,“我只是让你知道,你进的不是一个洞。”
他把木牌收回袖子里。
“还有一句。”
“说。”
“你爹死那年,我在场。”
陆守拙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他半夜出门,往老鸦沟去。”灰衣人说,“天亮的时候,他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
“第三块呢。”
“不知道。”灰衣人说,“他回来以后,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没起来。”
陆守拙站在雪地里,没动。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进洞了。”灰衣人说,“你不进洞,我不用说。你进了洞,我不说,你就得自己去找。你自己去找,会死。”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回去吧。”
“你去哪儿。”
“我在这场上。”灰衣人说,“我不走。”
“你住在哪儿。”
“哪儿都住。”
“吃什么。”
“有吃的。”
“你不是场里的人。”
“我是。”灰衣人说,“我是最早的那一批。”
他往后退了两步。
“别再去洞里。”
“为什么。”
“因为洞里的东西,认气。”灰衣人说,“你气空了,它认不出你。等你气回来了,它会认出来。”
他转身,往废料堆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陆守拙。”
“嗯。”
“你那个本子,我拿了一页。”
陆守拙猛地回头。
“什么。”
“三十七页。”灰衣人说,“那条字留着,是个把柄。我拿走,你就干净了。”
“你怎么进的屋。”
“门没插。”
“我插了。”
“你插了。”灰衣人说,“可我进去的时候,门是开的。”
他进了废料堆,铁皮响了一下,就没声了。
陆守拙站在原地。
雪下大了。
他往屋跑。
门是插着的。
他把门闩抽出来看,闩上没有新痕。
他把灯点上,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翻到第三十七页。
那一页还在。
纸上有一个洞。
长方形的,两指宽,一寸多长,正好是那一行字的位置。
洞的边缘是齐的,刀裁的。
他把手指头从洞里穿过去。
穿过去,摸到的是下面一页的纸。
他把本子合上,坐在床沿上。
窗纸上有雪光,白的。屋里没有点灯,可他看得见自己的手。
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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