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这具身子,我只借了三年 [书号3681438]

第二十七章 姓柳的

《这具身子,我只借了三年》 哎呀呀呼/著, 本章共2303字, 更新于: 2026-11-03 13:18

十一月一日,晴。

他出禁闭那天,场部给了半天假。他没歇,去了井上。

三工段的管子要挖沟。沟二尺深,从井口往东,拐两个弯,到三工段的水房。

六个人挖,他在后头递锹。

沟边堆着挖出来的土,土是冻的,一块一块,像切开的砖。镐下去,只崩一个白点,得连着刨十几下才松一块。

他气还没回来,干一会儿就喘。

老郑让他坐着。

“你坐着看。”老郑说,“看哪儿挖偏了。”

他坐在沟边上,看土。

土分两层。上头一尺是冻土,硬,颜色发灰。底下一尺是湿土,软,颜色发深。两层交界的地方有一道白霜,像撒了一层盐。

挖到中午,赖三来了。

他脸上有土,眉毛上也是。棉袄的袖口破了一块,露出里头的棉花,他没补。

赖三穿着棉袄,手里拎着一把锹。

“场长让我来帮忙。”

老郑看了他一眼。

“你会挖沟。”

“不会。”赖三说,“学。”

他学得慢。锹下去,土往自己脚上甩。老郑骂一句,他应一声,接着挖。

他跳下沟,挖了一段。挖得不好,土甩得到处都是。

老郑骂他,他不还嘴,把土重新铲回沟里。铲完,他站在沟里喘,喘得比陆守拙还厉害。

老郑骂了他两句,他没还嘴。

挖到沟拐弯的地方,赖三直起腰。

“老陆。”

“嗯。”

“你这气,还没回来。”

“没有。”

“我听说,你推我那两个人,一掌推三步。”赖三说,“推完自己吐血。”

“嗯。”

“这个我信。”赖三说,“你那一下,不是练出来的。”

陆守拙没接话。

赖三把锹插在土里,两只手搭在锹把上。

“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本子上那条配钥匙的字,是我写的。”

陆守拙抬起头。

“我知道是你的字。”

“不。”赖三说,“字是你想象的那个人的字。可写的人是我。”

“什么意思。”

“有人给了我一张纸。”赖三说,“纸上写着一行字。他让我照着写,写三十遍。”

“写三十遍干什么。”

“写到像。”赖三说,“写到他点头。”

沟里的人都停了手。

“你们挖。”老郑说,“挖你们的。”

锹又响起来。

赖三压低声音。

“那张纸上的字,跟你本子上的字,是一个人的字。”

“我本子上的字是我的字。”

“是你的字。”赖三说,“可你本子前头那些字,也是你的字。他拿的就是你前头的字。”

陆守拙站着没动。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纸。”

“九月。”赖三说,“九月二十几。他来找我,说有一件事,办成了,年底让我当场部副手。”

“你信。”

“我信。”赖三说,“他给钱,给得爽快。五十块,先给三十。”

“他叫什么。”

“他说他姓柳。”

沟里静了一下。

“姓柳。”陆守拙说。

“姓柳。”赖三说,“不是场里的。穿灰,四十四五码鞋,手上老有墨。”

“你怎么知道他有墨。”

“他写字的时候,手指头边上黑。”赖三说,“写完了,拿一块布擦,擦不干净。”

陆守拙想起北坡草根底下那块灰布。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赖三说,“他一个月来一回。有时候在沟口,有时候在废料堆。他不进场部。什么时候来也说不准,有时候一个月,有时候两个月。”

“你怎么跟他接头。”

“他找我。”赖三说,“他找我的时候,门口会放一块石头。”

“石头。”

“一块青砖。”赖三说,“放在我门口。我看见了,晚上就去沟口。”

“砖上有记号没有。”

“有。砖的角上,用指甲划一道。”

“砖放在哪儿。”

“门槛外头,靠左。”

“左边是什么意思。”

“左边是‘有事’。”赖三说,“右边是‘别来’。”

陆守拙把锹放下。

“十月三号那天,他在场里?”

“在。”赖三说,“他让我那天写。他说那天场部没人,档案室的门开着。”

“档案室的门谁开的。”

“老吴开的。”赖三说,“老吴每天早上去拿报表。他拿了就走,门不锁。”

“所以你进去了。”

“我进去了。”赖三说,“我照着纸写,写完就出来了。写了不到一袋烟。”

“写了就完了。”

“完了。”赖三说,“他说,这条不用,也得埋着。埋着,往后有用。”

“你没想到会害我。”

“想到了。”赖三说,“可我想,你一个十九的,能翻起什么浪。”

他把锹拔起来。

“我没想到你能查。”他说,“你查得太细了。细得不像个十九的。”

陆守拙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赖三说。

“说。”

“他昨天来过。”

陆守拙的手停在半空。

“他来问我,你进洞看见什么了。”赖三说,“我说不知道。他说,那我自己去问。”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赖三说,“他放了一块砖在我门口。”

“你今天早上看见的。”

“看见了。”赖三说,“砖是湿的。他夜里来的。”

陆守拙蹲下去,把锹插进土里。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赖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没兑现。”他说,“年底副手,没影。我问他,他说再等等。”

“你就为这个。”

“不为这个为什么。”赖三说,“我被他当枪使了一回,还把钥匙交了。”

“我在这场上八年。”赖三说,“八年,我没让人在我头上动过土。这一回,我认了。”

“你认什么。”

“认我看错了人。”

赖三把锹往沟壁上一插,锹把晃了两下。

他把棉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老陆,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求你别恨我。”

“那是什么。”

“是让你知道,场里不止我一个。”赖三说,“他能在场里埋一条,就能埋第二条。”

沟挖到拐角,土硬,底下是冻的。

老郑拿镐刨了十几下,刨出一个白点,白点底下是青的。

老郑在上头喊:“这一段挖不动,底下是石头。”

陆守拙站起来,走过去看。

走两步,他停了一下。气还没回来,走快了胸口发空,像有人从里头抽了一口气。

沟底是一块石板,青的,平的,跟井底那个小室的拱顶一个色。

他蹲下去,用手摸了摸。

石板是温的。

他把手掌整个贴上去,温从石头里渗出来,不烫,是那种放了很久的暖,像灶膛熄了半夜的灰。

“绕过去。”他说。

“绕不过。”老郑说,“这条沟就得从这儿过。”

“那就起石。”

“起石要一天。”

“一天就一天。”

老郑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他站起来,往沟口那边看了一眼。

沟口没人。

风把坡上的雪吹下来一点,白的,落在青石板上,一会儿就化了。

他站在沟边,看着那块石板。石板底下是空的。他把手按在胸口,胸口也是空的。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