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从钱典史那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张字据。一张是驿站采买的，每月一百包锅巴、两百包糖块，月底结账，价格按批发算，比零卖便宜两成，但胜在量大。另一张是钱典史亲笔写的“撤销临时集税区”的回执，底下盖着红戳，算是把昨天那事正式摁死了。
她心情不错，拐进巷口的时候盘算着这单能赚多少。一百包锅巴净利三十文，两百包糖块净利五十文，一个月多八十文进项，够给周砚礼添置一套县试用的笔墨。
然后她看见了王氏。
王氏站在巷口布摊前头，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皮，包袱没系严实，露出一角靛蓝料子。沈青禾认得那颜色，前两天刚去布摊上扯了二尺，找李婶帮忙做了件新褂子，今早头一回上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襟，盘扣那地方只剩个线头，扣子没了。
沈青禾没急着上去。她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王氏跟布摊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包袱搁在摊子上，靛蓝料子露出来的那一角底下，压着几颗盘扣。沈青禾眼神好，一眼认出来——那扣子跟她褂子上丢的一模一样，铜芯子裹黑布，镇上就李婶会做这种扣子。
她走过去，把字据揣好，伸手把王氏包袱皮掀开了。
“嫂子，这布眼熟。”
王氏回头看见她，脸上一点不慌，还笑了一下：“二弟妹啊，你也来扯布？我正想给大柱他爹做件褂子。”
“这靛蓝的料子，镇上布摊就进了一匹。”沈青禾拿起那角料子看了看，又翻了翻包袱底下那几颗扣子，“我前两天扯了二尺，李婶给我做了件褂子，今早刚上身。嫂子你这块料子跟我那件一模一样，连扣子都一样。”
王氏把包袱往回拽：“布摊进的同一匹，料子当然一样。扣子李婶那儿买的，谁买都一样。”
“那巧了。”沈青禾把自己前襟亮给她看，“我褂子今早出门的时候扣子还在，从钱典史那儿出来就没了。嫂子你这包袱里正好有几颗，跟我丢的一模一样。”
王氏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我偷你扣子？”
“我没说偷。”沈青禾声音不高，巷口几个摆摊的都竖着耳朵听，“我就说巧。嫂子你今儿早上上我铺子去了吧？我灶房后窗户底下泥地上有两个脚印，女的，比你脚小一圈。我屋里面缸盖子挪过位置，缸沿上有手指头印。我没丢别的东西，就丢了颗扣子。”
王氏把包袱往胳膊底下一夹，嗓门提起来了：“你少血口喷人！我今儿根本没去你铺子！”
“那嫂子这扣子哪来的？”
“李婶那儿买的！三文钱一颗！”
沈青禾转头冲巷口李婶的杂货摊喊了一声：“李婶！你那儿盘扣卖多少钱一颗？”
李婶从摊子后头探出头：“五文！那扣子铜芯的，三文我进都进不来！”
王氏嘴张了张，没合上。
沈青禾把包袱皮一拢，塞回王氏手里：“嫂子，一颗扣子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后窗户那个脚印我拿灰拓下来了，回头伯山公问起来，我拿得出东西。你回去跟我婆婆说一声，分家文书上写得清楚，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下回再去我铺子，走正门，我沏茶给你喝。翻窗户不体面。”
王氏脸一阵红一阵白，拎着包袱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回头撂了一句：“你等着！”
沈青禾没理她，冲李婶道了谢，回了铺子。
周砚礼下了学在灶房烧水，见她进来脸色还行，问了一句：“谈成了？”
“成了。”她把字据拍在灶台上，“驿站一个月八十文净利，钱典史那边摁住了。”
“那你怎么不太高兴？”
沈青禾把前襟的线头给他看：“王氏今早翻窗户进来了。偷了颗扣子，三升面，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我撒的灰上有脚印，但她咬死说没来，我拿她没办法。一颗扣子的事闹到伯山公那儿，顶多骂两句。”
周砚礼把水壶从灶上提下来，想了想：“你那个铺子后窗户，我明儿找块木板钉上。”
“钉上她也能撬。”
“那就钉厚点的板子，加两道插销。”他把水壶搁桌上，“我下了学没事，回来给你看铺子。你出去进货送货的时候我盯着。”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你不看书了？”
“看铺子不耽误看书。”他拿碗倒了两碗水，“再说你那铺子就一间门脸，我坐柜台后头看书，有人来喊你一声，没人来我看我的。孙先生说了，县试的题不外乎那几样，我把往年题目吃透了就行，死磕没用。”
沈青禾端起碗喝了口水，心里盘算了一下：周砚礼坐柜台，她出去跑货确实放心些。就是得跟他说清楚，柜台后头不能光坐着，有人来买东西得招呼。
“行。你坐柜台，我管后头灶上。有人买锅巴糖块你来收钱，收错了从你束脩里扣。”
周砚礼端着碗去灶前坐下，翻开书之前说了一句：“扣子的事，你真拿灰拓了脚印？”
“没有。诈她的。”
周砚礼翻了一页书，嘴角动了一下。
当天下午沈青禾把驿站供的货赶出来一批。锅巴好办，碎米锅巴压好切块就行。糖块麻烦些，得熬糖稀浇模子晾凉了切，费工夫。她一个人忙到天黑，做了六十包锅巴、一百二十包糖块，够驿站头半个月的量。剩下的等月底前补齐。
孙二娘从墙头那边闻着甜味过来了，扒着墙头看了半天：“你这糖块比我那腊肉好卖吧？”
“嫂子你那腊肉是正经营生，我这小零嘴比不了。”沈青禾递了一包糖块过去，“嫂子，我跟你商量个事。你每天出摊卖肉，摊子后头那么大一块空地闲着也是闲着，我放两笸箩锅巴搁你摊上代卖，卖一包给你抽一文，行不行？”
孙二娘嚼着糖块想了想：“抽一文少了，一文半。”
“一文二。”
“成交。”孙二娘把糖块揣围裙兜里，“明儿早上你把货搁我摊上，我帮你吆喝。”
沈青禾在账本上添了一笔：孙二娘代卖，一包抽一文二，日均预估二十包，月增净利约六十文。 写完把笔搁下，忽然觉得这账本上的数比前两天好看了不少。
但她不知道的是，王氏从巷口走了之后没回家，直接去了镇上赵德贵的铺子。赵德贵听完她说扣子的事，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她诈你的。她根本拿不出脚印拓片，要有她早拿出来了。不过她那个铺子后窗户确实是个口子。你别自己去，露了脸。我找个生面孔，夜里翻进去，把她熬糖的方子抄出来。抄出来之后，你那三升面的事也就没人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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