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那天沈青禾起了个大早。
天还擦着黑她就到了铺子,头天晚上熬好的糖稀凝在陶盆里,切成方块拿油纸一包一包码进独轮车。锅巴头天晚上压好切好,装了满满两笸箩,底下垫着干净粗布。周砚礼从后屋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车推到院门口了。
“你倒是利索。”他接过车把,往集口方向推。
“集上抢位子,去晚了连树荫底下都占不着。”沈青禾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一摞油纸和一把小秤,“你那棋谱借着了?”
“借着了。”周砚礼拍了拍怀里,“孙先生还给了句话,说张典史下棋最烦别人让,你跟他下就往死里下,输赢他都不恼。”
“我不会下棋。”
“那就装会。别走两步就认输。”
沈青禾没接话,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她昨晚上把账本里跟张典史有关的数全捋了一遍:一个吃食铺子一个月走多少货、交多少集税、养活几口人。她算出来的结果是,她这铺子要是正经开起来,一个月能给镇上交的集税比周差役那二百文多出好几倍。但前提是得让张典史把她的账听进去。
集口在镇中心十字街,逢五逢十开集,方圆十几里的人全往这儿涌。沈青禾到的时候街两边已经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鸡鸭的、卖铁器的,吆喝声从街头灌到街尾。
周砚礼把车推到赵家巷口拐角一棵老槐树底下,位置不算顶好,但进集的人流拐弯的时候正好打这儿过。沈青禾刚要卸货,周差役就从对面晃过来了,手里拎着根铁尺,身后跟着那个年轻差役。
“哎哎哎,停下。”周差役拿铁尺敲了敲独轮车轱辘,“预税交了吗?”
“没交。”
“没交不让进集。”周差役拿铁尺往集外头一指,“推走推走。”
沈青禾没推。她看了看周差役身后——那个年轻差役手里攥着一沓黄纸票,上头盖着红戳,显然是预备着给交了钱的摊贩发的。
“周差役,我打听清楚了,集税是进集摆摊才收的。我这车还没进集呢,就在巷口停一下,不算进集摆摊。”
“巷口也是集。”周差役拿铁尺在巷口地上划了一道,“这条线往里,全是集。你车停线外头我管不着,停线里头,二百文。”
沈青禾看了看那道线,往后退了两步,把车推到了线外面。然后她从车上抽了块粗布下来,往地上一铺,把油纸包的锅巴和糖块一样一样摆开。又找了块砖头压了张纸,上头拿炭条写了四个大字:试吃不要钱。
周差役看着她忙活,脸色变了:“你在这摆?”
“巷口,线外头,不算集。”沈青禾把最后一包锅巴摆好,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周差役,您忙着,我不耽误您。”
周差役拿铁尺在她摊子旁边戳了戳,到底没话说。线是他自己划的,话是他自己说的,总不能再吞回去。他狠狠瞪了沈青禾一眼,往集里头走了,走了几步回头撂了一句:“你等着。”
沈青禾没理他。她把锅巴掰成小块搁在油纸上,糖块也掰了,旁边搁一小碗试吃的。集上的人流拐弯经过巷口,先闻见甜咸味,再看见“试吃不要钱”几个字,脚底下就慢了。
头一个停下的是个带孩子的妇人。沈青禾递了一块锅巴给孩子,妇人尝了一块糖,咂了咂嘴:“这糖比赵德贵铺子里的甜。”
“嫂子,买五送一,今儿头一天开张。”
妇人掏了五文钱拿了六包,走了没两步又回头:“再给我拿十包。我娘家兄弟今儿也来赶集,捎回去给他们尝尝。”
头一单开了张,后头就顺了。不到半个时辰,笸箩里的锅巴下去大半,糖块也卖得只剩底。周砚礼站在旁边收钱找钱,铜板串子往布兜里一扔,叮当响。
周差役在集里头转了一圈回来,看见巷口排了七八个人等试吃,脸绿得跟集上卖的青皮鸭蛋一个色。
“你这不合规矩——”他上来就要掀布。
“周差役。”沈青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声音不高,但旁边排队的都听见了,“您说线外头不算集,我信您才在这摆的。您现在又说线外头不合规矩,那我到底听您哪句话?要不您把两句话理清楚了再跟我说,我等您。”
排队的几个妇人跟着帮腔:“人家又没进集,巷口摆个摊碍着谁了?”“就是,我孙子爱吃她这锅巴,你管天管地还管人站哪儿?”
周差役拿铁尺在掌心啪啪拍了两下,扭头走了。这回他走的方向是茶馆那头。
沈青禾卖完最后一包锅巴的时候,日头才爬到半上午。她拿账本把数一拢:锅巴四十包,糖块六十包,净赚八十七文。头一天开张,这个数不算多,但重要的是人试过了,嘴记住了。
周砚礼把空笸箩叠好搁车上,低声说了句:“周差役往茶馆去了。”
“我知道。”沈青禾把布收起来拍了拍灰,“张典史在茶馆后头下棋。周差役去告状,正好。”
她让周砚礼看着车,自己拎了两包锅巴和一包糖块往茶馆走。茶馆后头果然有棵大槐树,树底下摆着张石桌,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坐在那儿跟自己下棋。穿一件灰布袍子,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皱纹不多,但头发白了大半。
张典史。
沈青禾没急着上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周差役果然在茶馆里头,正跟掌柜的说什么,眼睛往棋摊这边瞟。沈青禾没看他,等张典史下完一盘自己跟自己较劲的棋,才走过去。
“张典史,听说您下棋,我陪您走一盘?”
张典史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哪个?”
“赵家巷口新开吃食铺子的,姓沈。”
“哦。”张典史把棋子收了收,“会下?”
“不会。”
“不会你跟我下什么?”
沈青禾把油纸包搁在石桌上:“我输了我认罚。赢了求您件事。”
张典史看了她两眼,又看了看油纸包,把棋子往前一推:“行。你执黑,先走。”
沈青禾坐下去,第一颗子搁在棋盘正中间。张典史眉毛抬了一下,跟着走了一步。沈青禾第二颗子紧贴着自己的第一颗落下去,张典史嘴角抽了抽。
下了七八步,张典史把棋子一搁:“你这叫会下?”
“我说了不会。”
“你这叫瞎下。”张典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行了,说吧,什么事。”
沈青禾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周差役要收我二百文预税,说上头定的新规矩,按季退。我上集上打听了一圈,镇上三十几家铺子,没一家交过这个税。张典史,我就想问一句,这规矩是您定的还是他定的?”
张典史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沈青禾看了好一会儿,把茶碗缓缓搁下来。
“他收了多少家了?”
“我问了六七家,有两家交了,三家没交,还有一家被他堵了门不让开张。”沈青禾顿了一下,“交了的都是小铺子,没靠山的。没交的都跟镇上老人沾亲带故。”
张典史没说话,手指头在石桌上敲了两下。正这时候周差役从茶馆里出来了,脸上堆着笑凑过来:“叔,您下棋呢——”
张典史把茶碗往桌上一墩。
“周大福,预税的事,什么时候多了这一条?你拿文件来给我看。”
周差役脸上的笑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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