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带着竹筒,第三次去陆给事中家。
陆给事中把抄件看完,放了很久。
「这是周长贵的字吗。」
「不是。是门下省书吏的正体。」沈砚说,「抄的人,是他。抄的年份,是天章二十三年。」
陆给事中把纸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这一份,是抄件。」他说,「正本还在不在。」
「在。但是我调不动。」
「为什么。」
「正本在门下省的库。」沈砚说,「调正本,要门下省的给事中二人同上。周给事中肯,可另一位不肯。」
陆给事中点了点头。
「你拿这一份抄件去,够不够。」
「不够。」沈砚说,「私家记述不能作证。抄件也算私家记述。除非有一个人出来说:这一份抄件是我抄的。」
陆给事中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大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陆给事中说,「你要我出来说:天章二十三年,我也抄过同一道敕,我抄对的那个「须」,是我自己改的。」
「是。」
「你知道这句话一说出口,会怎么样。」
「知道。」沈砚说,「这句话一说出口,四十年前的那一份正本,就成了「误抄」。误抄的责任,要有人担。」
「谁担。」
「抄错的人已经死了。」沈砚说,「按律,错已入正本,须由原抄之人担。原抄之人死了,由本衙门主官担。」
「门下省的主官是谁。」
「是宰相。」
陆给事中沉默了很久。
「沈主事。」
「在。」
「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不知道。」
「我最怕的不是坐牢。」陆给事中说,「我最怕的是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拿着我四十年前抄的东西,来问我:你为什么抄错了。」
他把手放在膝上。
「我会答不上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大人。」沈砚说,「你抄对的那一份,还在不在。」
「在。」
「在哪。」
陆给事中站起来,从屋里取出一只匣子。
匣子里是一叠纸,用线绳子系着。
「这是我四十年的抄册。」他说,「我自己抄的,不交官。」
他把线解开,一张一张翻。
「天章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六。」
他抽出三张。
「这是那一道敕的三次抄。第一抄,错。第二抄,改。第三抄,定。」
沈砚接过来看。
第一抄,写的是「可」。第二抄,写的是「须」,旁边有一个小字「改」。第三抄,写的是「须」。
「你三张都留着。」
「都留着。」陆给事中说,「按规矩,错的抄件要烧。第一抄我没有烧,我留着。」
「为什么。」
「因为,」陆给事中说,「我要让它摆在那儿。摆在那儿,我每年看一次,看一次,我记住:我错过。」
沈砚把三张抄件并排放好。
第一张的墨色深,纸还白。第二张的墨色浅一点,纸边有手指按过的痕迹。第三张最旧,纸已经发黄。
「大人,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你说。」
「写一份陈述。」沈砚说,「写清楚:天章二十三年,你抄过这一道敕,抄错了一次,自己改过一次。这一份,是你自己的抄册,不是官文书。」
陆给事中看着他。
「写这个,我就成了那个「知道正本抄错了四十年而没有上报」的人。」
「是。」
「按律,这个罪叫「知误不举」。」
「是。」
「罢官,追夺出身,永不叙用。」
「是。」
陆给事中站起来,走到案子边。
案上有一方砚,一锭墨,一支笔。
「我致仕了。」他说,「追夺出身,永不叙用,对我已经没有用了。」
「对大人没有用了。」
「对我孙子有。」陆给事中说,「一个永不叙用的祖父,我孙子将来考不了。」
「大人可以想一想。」
「我不用想了。」
陆给事中把墨锭拿起来,倒了一点水,开始磨。
「沈主事,我跟你说一件事。」
「大人说。」
「我这一辈子,抄了一千零四十份押,封还了三次。」陆给事中说,「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够清白了。」
他把墨磨匀了,把笔蘸上。
「可我四十年前抄错的那个字,四十年里没有人知道。这四十年,那些本可以采用这一条的人,都没有这条口令。他们死的死,流的流。」
「这不怪你。」
「不怪我。」陆给事中说,「我抄错了,我改了。我改了以后,交上去的是对的。可那个字是从我笔下出去的。」
他抬起头。
「我今天写这一份陈述,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我自己。」
「大人。」
「我六十三了。」陆给事中说,「我这四十年,只有一件事没做完。今天我想把它做完。」
他低下头,开始写。
写了很久。
写的是三页。
写完了,他放下笔,把纸推过来。
沈砚拿起来看。
三页纸,字迹工整。
第一页写的是:天章二十三年四月,他抄这一道敕,抄错一个字。
第二页写的是:他发现后如何自改,如何焚去错抄的官本,如何留下自己的三张抄。
第三页写的是:我知此误已入正本,四十年未举。今自陈,不敢求免。
末尾一行:门下省给事中陆某,景和二十年二月,手书。
沈砚把三页纸收好。
「大人,我要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方才说,这四十年里,那些本可以采用这一条的人,都没有这条口令。」沈砚说,「他们死的死,流的流。这句话,是不是有些过了。」
陆给事中把笔搁在笔架上。
「你去看一看。」他说,「你去兵部,去边州,去问一问:这四十年里,有没有一件案,是符不合、本该发还,却因为「须御批」三个字,压了下来。」
「压下来的是什么案子。」
「压下来的案子,」陆给事中说,「一般都不大。一个边县,一户人家,几口人。压下来,就没人记得了。」
他把笔架推正。
「大案子会有人喊。小案子不会。小案子死几个人的时候,就像没死一样。」
沈砚把三页陈述和抄件收好,站起来。
「大人。」
「嗯。」
「我走通了,会来说一声。」
陆给事中笑了一下。
他抄错了一个字,改了。
改对了,交上去。
可那一个错字,已经进了正本。
四十年后,他要把这个错,自己说出来。
说出来,是为了那些「死了就像没死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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