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去查了「便宜行事」这一条的来处。
不是在兵部,也不是在中书。在国子监的旧书库里,有一部《大雍会典》,历朝增修,一共十二函。
管书库的老监丞姓孔,五十来岁,是个不第的举人,一辈子在校书。
「你要查「便宜行事」。」他说,「那得从头看。这一条不是一条,是一片。」
「一片?」
「一片。」孔监丞说,「从开国到现在,这一条改过二十九次。你只看现在这个「四十五日」,看不出所以然。你得看它第一次是怎么写的。」
他从架上搬下第一函。
第一函是开国年间的。
「开国三年,」孔监丞说,「北虏犯边。当时边镇离京三千里,请示一次,两个月。两个月里,城破了几座。」
他把书翻开,指给沈砚看。
纸是旧的,字是刻的。
「于是有了这一条。」他说,「原文是这样写的:边镇遇警,不及请命者,得便宜行事。事定,具奏。」
沈砚看下去。
十三字。
没有期限,没有勘合,没有补办。
「就这些。」
「就这些。」孔监丞说,「开国的时候,这一条是救命的。城要破了,你不许他自专,他就只能看着城破。」
「后来呢。」
「后来,」孔监丞笑了一下,「后来这一条杀的人,比它救的人多。」
他往下翻。
「第二代,加了一句:事定,具奏,以凭考核。」
「第三代,加了:不得因此擅调兵马。」
「第七代,加了:擅调者,以擅兴论。」
「第十一代,加了:所调兵马,须报兵部备案。」
「第十九代,加了:备案不符,以养寇论。」
「第二十三代,加了:养寇者,与通敌同。」
沈砚听到这里,抬起头。
「与通敌同。」
「与通敌同。」孔监丞说,「这五个字,是一百四十年前加的。加这五个字的时候,是为了防一件事:边将故意不剿,养着敌人,好一直要饷。」
「加了以后呢。」
「加了以后,」孔监丞说,「边将不敢再养寇了。可他也学会了一件事:既然打不好就是通敌,那不如一开始就报得漂亮一点。」
他把书合上。
「沈大人,你查账,你懂这个。」
「报得漂亮一点,就是做账。」
「就是做账。」孔监丞说,「一条本来用来防弊的律,把边将逼成了账房。」
沈砚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孔先生,我要问一句。」
「问。」
「这一条,最初是为了什么。」
「最初,」孔监丞说,「最初是为了「不冤杀」。」
「不冤杀?」
孔监丞从架上又搬下一函,翻到一页。
「开国之前,是前朝。前朝的规矩是:边报至,不问虚实,先斩后奏。一镇有警,节度使可以先杀人,再报。」
「一家一家的杀?」
「一家一家的杀。」孔监丞说,「前朝末年,有一年,北边报了十七次警。十七次,斩了四百多口。后来查出来,十七次里有十一次是假的。」
他把书推到沈砚面前。
「本朝开国,头一件事,就是改这个。改成了:得便宜行事,事定具奏。就是说,你可以先做,但做完要报,报了要核。核不实,你担罪。」
「这是把「先斩」改成了「先做,后核」。」
「对。」孔监丞说,「这五个字,救了很多人的命。开国头三十年,边镇斩人的数目,从前朝的一年四百,降到一年十来个。」
沈砚把书翻回去,看开国三年那一条。
十三个字。
「边镇遇警,不及请命者,得便宜行事。事定,具奏。」
这十三个字,是为了少杀人写的。
「孔先生。」沈砚说,「二十九次增修,哪一次改得最狠。」
孔监丞想了一会儿。
「第十九次。」
「加了什么。」
「加了「备案不符,以养寇论」。」孔监丞说,「这一次改,把这一条从「救命的」改成了「要命的」。」
「为什么。」
「因为从这一次起,」孔监丞说,「边镇报的每一样东西,都成了罪证。报少了是匿,报多了是冒,报得刚好是巧。你说他怎么报。」
他伸出手,在书页上点了一下。
「沈大人,你在朔州待过。你告诉我,朔州的边饷,报得对不对。」
「不对。」
「哪儿不对。」
「报得刚好。」沈砚说。
「报得刚好,就是罪。」孔监丞说,「这就是第十九次增修以后,边镇的日子。」
沈砚把书合上。
「孔先生,最后一次改,是什么时候。」
「第二十九次。」孔监丞说,「景和十三年。」
「改了什么。」
「加了期限。四十五日补勘合。」
沈砚抬起头。
「为什么是四十五日。」
孔监丞看了他一眼。
「因为从朔州到京,驿马加急十九日,来回三十八日。」他说,「四十五日,是三十八加七天。」
「七天做什么。」
「七天,是留给「恰好」的。」孔监丞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孔监丞说,「一个规规矩矩的边镇,四十五日够用。可要是路上遇上雨雪,或者遇上一点麻烦,就不够了。不够,就是逾期。逾期,就是擅兴。」
他把书放回架上。
「这一条,不是为了让边镇补不上。这一条,是为了让边镇「有可能补不上」。」
沈砚站在那里。
「为什么。」
「因为一个「有可能补不上」的边镇,」孔监丞说,「才会听话。」
沈砚从国子监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街上,忽然觉得冷。
他查了半年,一直在找「谁做了坏事」。
现在他找到的不是坏事。
他找到的是一条一条「好事」。
开国三年,为了不冤杀,加了十三个字。
后来为了防擅调,加了一句。
为了防养寇,加了一句。
为了防冒功,加了一句。
为了防推诿,加了期限。
二十九次,每一次都有理由。每一次的理由都是对的。
二十九次之后,那十三个字,变成了一张网。
他往回走,走到半路,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崔敬修的自述第九页。
「臣修了一条路,然后让人在上面走。」
崔敬修修的路,是勘合。
可崔敬修修的那条路,也是接在这二十九次增修之上的。
这条路上,没有一个人是坏人。
每一个人都在补一个漏洞。
补到最后,这条路通向一个地方:一个人只要有一份边报,就能定另一个人通敌。
没有一个人下过这道令。
这道令,是二十九次「为你好」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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