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慎行递了第三次封还。
第八天,门下省的批语下来了:驳回。兵部原例照行。
同时下来的还有一道敕:门下省给事中苏慎行,封还三次,依例罢。
沈砚是当天下午知道的。
他赶到门下省的时候,苏慎行正在收拾东西。
值房很小,只有一张案,一架书。书架上几十本抄册,都是他三十年抄的诏。
他把抄册一本一本取下来,摞在地上。
「苏大人。」
「来了。」苏慎行头也没抬,「帮我把这架书搬下来。架子是官家的,书是我自己的。」
沈砚站着没动。
「不用这么看我。」苏慎行说,「三次封还,主官罢。这一条写在律上,我抄了三十年,抄过十七遍。」
两个人搬了半个时辰。
摞在地上的抄册,一共五十三本。
「这些,你带回去。」苏慎行说。
「我拿你的东西做什么。」
「不是给你的。」苏慎行说,「是给我的抄册找个地方。我回原籍,路上要住店,书太多,怕丢。」
他坐下来,喘了一口气。
「你拿回去,慢慢看。三十年,我抄过两万三千多道诏。里头有几十道,是我自己觉得不对的。不对的地方,我在边上画了一个圈。」
「画圈的,有几道。」
「四十七道。」
沈砚蹲下来,翻了最上头一本。
景和十九年,六月。抄的是户部的一道奏。
边上没有圈。
再翻一本。
景和十六年,三月。这一道有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小字:太急。
他把书合上。
「苏大人,我要问一句。」
「你问。」
「三次封还,你早知道会罢。」
「知道。」
「你为什么还要封。」
苏慎行把袖子挽了挽。
「因为我算过。」
「算什么。」
「算我还能活几年。」苏慎行说,「我今年五十八。五十八的人,回原籍,种两年地,就差不多了。我这一辈子,没娶妻,没儿子,也没什么可留的。」
他抬起头。
「我只有一样东西可留。」
「这五十三本抄册。」
「这五十三本抄册。」苏慎行说,「可这五十三本抄册,都是我抄别人的话。里头一个字都不是我的。」
沈砚没有说话。
「你记得我问过你一句话吗。」苏慎行说,「景和十七年,你第一次来,我问你:你要什么。」
「记得。」
「你说,你要翻案。」苏慎行说,「我当时想的是:这个年轻人,要翻一个案。我呢,我三十年,一道诏都没封过。」
他伸手,把桌上最后一本抄册拿起来。
「三十年来,我见过十七道该封的诏。十七道,我都抄了。抄的时候,我心里对自己说:这一道不必封,这一道封了也没用,这一道封了要罢官。」
他把抄册放进箱子里。
「十七道,我给自己找了十七个理由。」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现在我明白一件事。」苏慎行说。
「什么。」
「找理由的人,不是不敢封。」苏慎行说,「找理由的人,是不肯承认自己不敢。找的理由越多,越说明这个人心里清楚:他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沈砚把五十三本抄册装进两只箱子里,抬上车子。
苏慎行在门口站着,看着他装箱。
「沈主事。」
「在。」
「有一句话,我要跟你说清楚。」
「你说。」
「三次封还,我只争了六十天。」苏慎行说,「六十天以后,兵部的新例照行。他们可以拿边报定任何一个人的通敌罪,不用三法司,不用验符。」
「我知道。」
「六十天里,你要拿出一样东西来。」苏慎行说,「不是拿给大理寺,是拿给天下人看。」
「什么东西。」
「一样能让人问一句「凭什么」的东西。」苏慎行说,「你把符模的事查出来,把熔模的那天的簿子拿出来。只要有一页纸能让人看见:十六年前那一份边报的符,是假的——」
他顿了一下。
「那么这一条例,就不是「新例」,是「旧罪」。旧罪不能立例。」
沈砚点头。
「六十天。」
「六十天。」苏慎行说,「到第六十天,你就不是递状子的人了。」
「是什么。」
「是一个手上有东西的人。」
车子走了。
沈砚站在门下省的门口,看着那辆车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当天夜里,他把五十三本抄册打开。
第一本,景和十四年。
他翻到那四十七个圈,一个一个找。
找了两个时辰,找到第三十一个圈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道,是景和十三年的一封敕。
抄册上写着:
敕:便宜行事,旧已有之。然边镇自专,日久生弊。今定:凡便宜行事者,事后四十五日内补勘合。逾期不补,以擅兴论。
边上有一个圈。
圈旁边写着两个字:难行。
沈砚看着这两个字。
难行。
不是「不对」,是「难行」。
他往前后翻。
这一道敕的前一页,是兵部的原奏。原奏里写:
「臣请立限:便宜行事,须四十五日内补勘合。臣算过:自朔州至京,驿马加急十九日,来回三十八日。四十五日,足矣。」
后一页,是中书的票拟:
「所请可行。然四十五日之限,须留余地,以防雨雪。拟改六十日。」
再后一页,是御批:
依议。改六十日。
而在苏慎行的抄册上,抄下来的是「四十五日」。
抄错了一个字。
沈砚把这一页翻过来,又翻过去。
不是抄错。
苏慎行抄的是敕的正本。正本上写的就是四十五日。
可票拟上明明写着改六十日。御批也写了「依议,改六十日」。
那么正本上的「四十五日」,是怎么来的。
沈砚把抄册合上,坐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在朔州的时候,查过一份勘合。那一份勘合的补办日期,是第四十一天。
他当时以为第四十一天是逾期的。后来发现没有逾期,因为「便宜行事」的补办期限,算的是「六十日」。
他当时以为是兵部记错了。
现在他明白了。
兵部没有记错。
兵部的簿子上写的是四十五日。
是门下省在正本上,改了那一个字。
沈砚把那一页抄册摊开,用手指按住。
抄了三十年诏的人,抄到这一道,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写:难行。
他没有写「不对」。
因为他知道:这一道「难行」的敕,是故意的。
把一个期限从六十日改成四十五日,不是笔误。
是让边镇补不齐。
补不齐,就是「擅兴」。
擅兴,就是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夜。京城的夜里,能听见更鼓。
他一直以为,那条「一纸边报就能定人通敌」的例,是崔敬之用的。
现在他知道了。
这条例不是崔敬之造的。
这条例,是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一道一道改出来的。
改它的手,在门下省。
而门下省改它的时候,用的名义是「防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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