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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党》第十九章 · 一封套

《考功簿》 郭大大/著, 本章共2058字, 更新于: 2026-10-22 13:35

沈砚第三次去找吕主事,是在十二月十二。

吕主事不在耳房。

他在库房里。

库房里很冷。

吕主事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簿子。

看见沈砚,他没有站起来。

「沈留后。」

「吕主事。」

「你今天来,是问封套的事?」

沈砚站着。

「是。」

「谁告诉你的?」

「吕主事,这一句我不能答。」

吕主事把簿子合上。

「沈留后,我在这里坐了三十年。」

「我知道。」

「三十年,我记的每一行字,都对得上。」

「我知道。」

「可我今天要跟你说一句话。」

「请说。」

吕主事站起来。

「沈留后,你查的那个「补记」,是我做的。」

「我知道。」

「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沈砚站着。

「吕主事,你说清楚。」

吕主事把簿子放下。

「沈留后,你想想。三月初六,尚书来领一根尺。三月初八,他又来领一根。」

「十八又领一根?」

「不。十八那天,他没来领。」

沈砚把笔拿出来。

「簿子上写着三月十八领一根。」

「写着。」

「谁写的?」

吕主事把手放在簿子上。

「我写的。」

「可你说他没来。」

「他没来。」

「那你怎么写「领一根」?」

吕主事沉默了一会儿。

「沈留后,因为那天封套在我这儿。」

沈砚站着,半天没有动。

「你说什么?」

「封套。」

「什么封套?」

吕主事把手伸进袖子里。

摸出来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包。

打开。

里面是纸。

一张。

上面写着: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八,收封套一只。崔。

「沈留后,这一张,我留了两年。」

「为什么留?」

吕主事把纸放在簿子上。

「因为那一日,我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吕主事坐下来。

「三月十八那天下午,尚书到武库来。他没领尺。他给我一个封套,说这个封套交给孟二,让他送去朔州,到了朔州别拆,交给节度使。」

「孟二是谁?」

「兵部的差官,喂马的。」

「你怎么答?」

吕主事抬起头。

「沈留后,我说了一句「这不合规矩」。 」

「他怎么说?」

「他说:三日之内,我补一张条子给你。」

沈砚站着。

「他补了吗?」

「补了。」

「什么时候?」

「三月二十。」

沈砚把吕主事那张纸捧在手里。

纸很薄,边上已经卷了。

「吕主事,你为什么留这一张?」

吕主事把手在膝上擦了擦。

「沈留后,我在武库三十年。三十年里,我没做过一件「不合规矩」的事。」

「除了这一件。」

「除了这一件。」

「那你为什么做?」

吕主事站起来,走到库房的最里面。

那里有一个小柜子。

柜子锁着。

他打开。

里面是几十张纸。

一样大小,一样格式。

「沈留后,你看。」

沈砚拿起一张。

景和十三年七月二十,侍郎方启,取旧模一具。未封。

又一张。

景和十四年四月十一,收封套一只。崔。

又一张。

景和十六年八月,收封套二只。崔。

沈砚一张一张看。

一共三十九张。

「吕主事,这些,都是封套?」

「都是。」

「三十年,三十九个封套?」

「三十九个。」

沈砚站着。

「吕主事,你留这些做什么?」

吕主事把柜子关上。

「沈留后,我不识字多。这几十年,我只会记数。」

「我知道。」

「可我会算。」吕主事说,「三十九个封套,二十六年。二十六年里,兵部一年发一道符。二十六年,二十六道。」

「可封套三十九只。」

「多出十三只。」

沈砚把纸放下。

「吕主事,那十三只封套,你送出去过吗?」

吕主事看着他。

「沈留后,我送的封套,一只也没拆过。可我知道,有一只,是空的。」

「你怎么知道?」

吕主事把手放在柜子上。

「因为空封套轻。」

一封套。

他今天拿到了。一张纸,一只布包,三十九张收条。

三十九个封套,二十六年,多出十三只。

苏慎行在宅子里等。

「沈兄,你手里拿的什么?」

沈砚把布包放在桌上。

打开。

纸摊开。

苏慎行看了很久。

「沈兄,这是什么?」

「武库司主事吕某留的三十九张收条。」

「收什么?」

「收封套。」

苏慎行把纸一张一张看。

「沈兄,三十九只封套,二十六年。」

「对。」

「二十六年,兵部一年发一道符。」

「对。」

「那多出来的十三只……」

「是空封套。」

苏慎行抬起头。

「沈兄,他怎么能证?」

沈砚把最后一张纸拿起来。

「苏兄,这一张。」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八,收封套一只。崔。

三月二十,补条。崔。

此封套未拆,交差官孟二。孟二送到朔州,节度使自开。

「这一张上的最后一句,是他自己写的。」

「他为什么写这一句?」

沈砚把纸放下。

「苏兄,他说:因为那一日,他觉得不对。 」

苏慎行站着。

「沈兄,一个「觉得不对」,能算证据吗?」

沈砚没有立刻答。

他把三十九张纸叠起来,用布包好。

「苏兄,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一个人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合规矩」的事,然后留了一张纸。 」

「这张纸,不是证据。 」

「对。」

「可这张纸,是「一个人怕」。 」

苏慎行抬起头。

「怕,有什么用?」

沈砚把布包放进袖子里。

「苏兄,你想想,一个人怕一件事,怕了二十六年的会是哪一种人? 」

「哪一种?」

「不是坏人。 」

「是「做了坏事,还想当好人」的人。 」

那天更深,沈砚把这一天的东西记下来。

十二月十二,武库司主事吕某交收条三十九张。

二十六年,封套三十九,符二十六。多十三。

三月十八那一只,未拆,交孟二。吕某留条,言「觉得不对」。

他把笔搁下。

看不见的封套,能不能作证。

他今天拿到了答案的一半:能。

吕主事的那一张纸,证的不是「封套里是什么」。

证的是「崔敬修为了一个封套,补了一张领尺的条子」。

为什么要补?

因为一个封套送出去,武库的簿子上要有「领」这一行。

领什么?

领一根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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