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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党》第四章 · 堂兄

《考功簿》 郭大大/著, 本章共2033字, 更新于: 2026-10-22 13:25

崔九回京了。

十月十六,沈砚在户部街上碰见他的。

崔九瘦了很多。

他穿一件灰袍,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手按着胸口。

「崔大人。」

崔九停下来。

看见是他,站了一会儿。

「你不该回来。」

沈砚没有说话。

「抬头看我。」

沈砚抬头。

崔九的脸黄了,眼窝陷进去。

「大人,你病了。」

「病了两年。」崔九说,「在江州就开始病。」

「什么病?」

「不知道。」崔九说,「江州的大夫说是心口疼,京里的大夫说是积劳。两个说法,一个病。」

「大人什么时候到的京?」

「九月。」

「为什么回来?」

崔九看着他。

「因为有人叫我回来。」

「谁?」

「不知道。」崔九说,「吏部下来一道文,说「着崔彦回京待铨」。我一个「待缺」的人,待了两年,忽然叫我回京待铨。」

「大人觉得是谁的意思?」

崔九把按住胸口的手放下来。

「沈砚,你说呢?」

沈砚想了一会儿。

「是崔敬修的意思。」

「为什么?」

「因为大人回了京,我就不敢动崔家。」

崔九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这一年多,长进得快。」

两个人走到街口的一家熟药铺前。

崔九站住。

「进去坐坐。」

「大人要抓药?」

「抓了三回了。」

铺子里有一股苦味。

两个人坐在靠门的一张桌子旁。

伙计端来两碗水。

崔九把碗捧在手里。

「你在朔州的事,我听了。听得不全,可听得够。」

「大人听到什么?」

「听到你带回了六车纸。」崔九说,「听到你把三十份抄本散给了七家。」

沈砚的手停在碗边。

「大人的消息比我快。」

「我待缺两年,别的没做,只听消息。」

崔九喝了一口水。

「沈砚,我问你一句。你要答真的。」

「大人问。」

「你为什么先散,不先递?」

沈砚把碗放下。

「因为递,要有人接。」

「散,不用人接。」

崔九点头。

「对。可散有一个坏处,你想过没有?」

「想过。」

「说。」

沈砚把话说慢。

「散出去的东西,会被「收回去」。 」

崔九抬起眼。

「怎么收?」

「一份一份收。」沈砚说,「收了以后,说「传闻失实」。 」

「然后呢?」

「然后我手上那一份,就成了「孤本」。 」沈砚说,「孤本,谁也不敢认。」

崔九把碗放下。

「你知道,还散?」

「还散。」

崔九忽然咳起来。

咳得很厉害,咳了半刻。

咳完了,他用手背擦了嘴。

手背上有一点红。

沈砚看见了。

崔九也看见他看见了。

「不用看。」崔九说,「有两年了。」

「大人为什么不去看病?」

「看了。」

「大夫怎么说?」

崔九把手在袍子上擦干净。

「大夫说,我这个病,是「心里有一件事没说完」。 」

「什么事?」

崔九没有立刻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纸很旧,折了四折。

「沈砚,你还记得景和十五年腊月二十六,在江州,我问你要三样东西吗?」

「记得。大人问我要三样价。」

「你答了什么?」

「小人答:哪个都不接。」

崔九把那张纸展开。

「后来你还是接了。」

「接了。」

「你接的不是价。」崔九说,「你给的是「一句话」。 」

沈砚没有说话。

「你说,「小人不接大人的价,小人愿意替大人做一件事」。」崔九说,「那一件事,我做主,你照做。你没问是什么事。」

「小人没问。」

「你为什么不问?」

沈砚抬头。

「因为问了,大人就不敢用小人。」

崔九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沈砚把纸拿起来。

纸上是一行字,写得很小:

崔彦,景和十三年,江州点检,考功「中上」,举主:崔敬之。

「这是大人的考功簿?」

「我的那一页。」

沈砚把纸放回桌上。

「大人,这一页你留着做什么?」

崔九把纸收回来,折好。

「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我,我是谁举的。」

那天出了药铺,天已经下起小雨。

崔九站在檐下,没有走。

「沈砚。」

「在。」

「我再问你一句。」

「大人请。」

崔九看着雨。

「你要动崔敬修,走到哪一步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走到门口。」

「门口第几道?」

「第二道。」

崔九把袍子的领子拢了拢。

「第一道是什么?」

「启闭簿。」

「第二道呢?」

「家书。」

崔九点头。

「第三道呢?」

「还没有。」

崔九咳了一声。

「第三道,我给你。」

沈砚抬起头。

「大人。」

「不过不是现在。」崔九说,「等我咳完这一阵。」

那天夜里,沈砚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十月十六,户部街熟药铺。

崔九回京。吏部文「着崔彦回京待铨」。崔九言:疑为崔敬修意。

崔九病,咳血,二年。

崔九出景和十三年自页:考功「中上」,举主崔敬之。

崔九言:第三道,我给你。等我咳完这一阵。

写完,他把笔搁下。

苏慎行在灯下坐着。

「沈兄,崔九的第三道,是什么?」

「不知道。」

「他病成这样,说的话算不算数?」

沈砚抬起头。

「苏兄,你想,一个人的病有两种。一种是「要死」,一种是「不能说」。 」

「崔九是哪一种?」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

「我不知道。」

他回过头。

「可我今天听懂了一句话。」

「哪一句?」

「就是那一句,你不该回来。」

「这句话怎么了?」

沈砚把窗关上。

「这句话,有两种意思。」

「一种是「你回来要倒霉」。 」

「一种是「你回来了,我就得把那件事说完」。」

苏慎行看着他。

「沈兄,你信哪一种?」

沈砚没有答。

他的病是真的,还是躲。

他今天看了崔九的脸,看了他的手背。

病是真的。

可一个病到咳血的人,还要在京里等人,这件事就不是病的事。

一个要死的人,只有一件事会做: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崔九的话,比六车纸重。

这样的话,不是白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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