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回京了。
十月十六,沈砚在户部街上碰见他的。
崔九瘦了很多。
他穿一件灰袍,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手按着胸口。
「崔大人。」
崔九停下来。
看见是他,站了一会儿。
「你不该回来。」
沈砚没有说话。
「抬头看我。」
沈砚抬头。
崔九的脸黄了,眼窝陷进去。
「大人,你病了。」
「病了两年。」崔九说,「在江州就开始病。」
「什么病?」
「不知道。」崔九说,「江州的大夫说是心口疼,京里的大夫说是积劳。两个说法,一个病。」
「大人什么时候到的京?」
「九月。」
「为什么回来?」
崔九看着他。
「因为有人叫我回来。」
「谁?」
「不知道。」崔九说,「吏部下来一道文,说「着崔彦回京待铨」。我一个「待缺」的人,待了两年,忽然叫我回京待铨。」
「大人觉得是谁的意思?」
崔九把按住胸口的手放下来。
「沈砚,你说呢?」
沈砚想了一会儿。
「是崔敬修的意思。」
「为什么?」
「因为大人回了京,我就不敢动崔家。」
崔九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这一年多,长进得快。」
两个人走到街口的一家熟药铺前。
崔九站住。
「进去坐坐。」
「大人要抓药?」
「抓了三回了。」
铺子里有一股苦味。
两个人坐在靠门的一张桌子旁。
伙计端来两碗水。
崔九把碗捧在手里。
「你在朔州的事,我听了。听得不全,可听得够。」
「大人听到什么?」
「听到你带回了六车纸。」崔九说,「听到你把三十份抄本散给了七家。」
沈砚的手停在碗边。
「大人的消息比我快。」
「我待缺两年,别的没做,只听消息。」
崔九喝了一口水。
「沈砚,我问你一句。你要答真的。」
「大人问。」
「你为什么先散,不先递?」
沈砚把碗放下。
「因为递,要有人接。」
「散,不用人接。」
崔九点头。
「对。可散有一个坏处,你想过没有?」
「想过。」
「说。」
沈砚把话说慢。
「散出去的东西,会被「收回去」。 」
崔九抬起眼。
「怎么收?」
「一份一份收。」沈砚说,「收了以后,说「传闻失实」。 」
「然后呢?」
「然后我手上那一份,就成了「孤本」。 」沈砚说,「孤本,谁也不敢认。」
崔九把碗放下。
「你知道,还散?」
「还散。」
崔九忽然咳起来。
咳得很厉害,咳了半刻。
咳完了,他用手背擦了嘴。
手背上有一点红。
沈砚看见了。
崔九也看见他看见了。
「不用看。」崔九说,「有两年了。」
「大人为什么不去看病?」
「看了。」
「大夫怎么说?」
崔九把手在袍子上擦干净。
「大夫说,我这个病,是「心里有一件事没说完」。 」
「什么事?」
崔九没有立刻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纸很旧,折了四折。
「沈砚,你还记得景和十五年腊月二十六,在江州,我问你要三样东西吗?」
「记得。大人问我要三样价。」
「你答了什么?」
「小人答:哪个都不接。」
崔九把那张纸展开。
「后来你还是接了。」
「接了。」
「你接的不是价。」崔九说,「你给的是「一句话」。 」
沈砚没有说话。
「你说,「小人不接大人的价,小人愿意替大人做一件事」。」崔九说,「那一件事,我做主,你照做。你没问是什么事。」
「小人没问。」
「你为什么不问?」
沈砚抬头。
「因为问了,大人就不敢用小人。」
崔九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沈砚把纸拿起来。
纸上是一行字,写得很小:
崔彦,景和十三年,江州点检,考功「中上」,举主:崔敬之。
「这是大人的考功簿?」
「我的那一页。」
沈砚把纸放回桌上。
「大人,这一页你留着做什么?」
崔九把纸收回来,折好。
「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我,我是谁举的。」
那天出了药铺,天已经下起小雨。
崔九站在檐下,没有走。
「沈砚。」
「在。」
「我再问你一句。」
「大人请。」
崔九看着雨。
「你要动崔敬修,走到哪一步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走到门口。」
「门口第几道?」
「第二道。」
崔九把袍子的领子拢了拢。
「第一道是什么?」
「启闭簿。」
「第二道呢?」
「家书。」
崔九点头。
「第三道呢?」
「还没有。」
崔九咳了一声。
「第三道,我给你。」
沈砚抬起头。
「大人。」
「不过不是现在。」崔九说,「等我咳完这一阵。」
那天夜里,沈砚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十月十六,户部街熟药铺。
崔九回京。吏部文「着崔彦回京待铨」。崔九言:疑为崔敬修意。
崔九病,咳血,二年。
崔九出景和十三年自页:考功「中上」,举主崔敬之。
崔九言:第三道,我给你。等我咳完这一阵。
写完,他把笔搁下。
苏慎行在灯下坐着。
「沈兄,崔九的第三道,是什么?」
「不知道。」
「他病成这样,说的话算不算数?」
沈砚抬起头。
「苏兄,你想,一个人的病有两种。一种是「要死」,一种是「不能说」。 」
「崔九是哪一种?」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
「我不知道。」
他回过头。
「可我今天听懂了一句话。」
「哪一句?」
「就是那一句,你不该回来。」
「这句话怎么了?」
沈砚把窗关上。
「这句话,有两种意思。」
「一种是「你回来要倒霉」。 」
「一种是「你回来了,我就得把那件事说完」。」
苏慎行看着他。
「沈兄,你信哪一种?」
沈砚没有答。
他的病是真的,还是躲。
他今天看了崔九的脸,看了他的手背。
病是真的。
可一个病到咳血的人,还要在京里等人,这件事就不是病的事。
一个要死的人,只有一件事会做: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崔九的话,比六车纸重。
这样的话,不是白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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