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京,东市。
沈砚在纸铺门口碰见苏慎行。
苏慎行手里提着一只包袱。
「沈兄。」
「苏兄。」
「你没中?」
苏慎行把包袱往肩上提了一下。
「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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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吃碗面。」
「我没有钱。」
「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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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在街角,一间半的门面,四张桌。
两个人靠墙坐下。
「两碗面。一碗多加肉。」
「我不用。」
「多的一碗是给我自己的。」沈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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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蒸得人眼睛疼。
苏慎行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沈兄,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说。」
「三和店的人,昨天又来了。」
沈砚抬起头。
「他说什么?」
「他说:苏相公,你今年又没中。」苏慎行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你怎么办?」
「我说,我明年再考。」
「他怎么说?」
「他说,明年你四十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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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没有说话。
「沈兄,我今年二十九。」苏慎行说,「我一直以为自己二十五。我在吏部那条街上站了五年,把自己站忘了。」
「二十九,不算大。」
「二十九不算大,三十九就大了。」苏慎行说,「三和店的人跟我说了一句实话。他说:这五年,你要是到店里来做脚,现在已经是二掌柜了。」
「你怎么答他?」
「我没答。」
「为什么没答?」
苏慎行把筷子放下。
「因为我心里算了一笔账。」
「算出来什么?」
「我在吏部街上站五年,花了二十两。」他说,「我要是这五年做脚,能挣一百两。一百两减二十两,我倒赔八十两。」
他抬起头。
「沈兄,这五年,我倒赔了八十两。可我要是再站五年,我赔一百六十两。」
「那你为什么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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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慎行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不知道我自己还能做什么。」
「你会写字,会算账。」
「会写字的人,京城里一抓一大把。」苏慎行说,「会算账的人,也一抓一大把。」
「你考了九年。」
「九年考不中,说明我不是那一块料。」苏慎行说,「可我这九年,除了考试,什么也没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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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吃了一口面。
面有点凉了。
「苏兄,」他说,「我问一句。」
「问。」
「你考的这九年,考的是什么?」
「四书,五经,策论。」
「你会写策论。」
「会。」
「策论写什么?」
「写治民、治兵、治河、治漕。」
沈砚把筷子放下。
「那你写一篇给我看。」
苏慎行愣了一下。
「写什么?」
「写「漕」。」沈砚说,「你写:漕粮二十一万石,从江州到京,一路上有多少处会损耗,每一处损耗多少,怎么防。」
「这个……」
「你写不出来?」
苏慎行沉默了一会儿。
「我写得出来。」他说,「我写过。」
「在哪儿写的?」
「在卷子上。景和十二年,策论题就是漕。」
「那你怎么写的?」
「我写:漕运之弊,在于吏治不清,宜择廉能,重法严惩。」
沈砚没有说话。
「写得不对?」
「写得对。」沈砚说,「可这一句,谁都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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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慎行把两手放在膝上。
「沈兄,你是要跟我说,我这九年白读了?」
「不是。」沈砚说,「我是要跟你说:你读的东西,是对的;你写的东西,是空的。」
「空在哪儿?」
「空在你没有见过一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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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里的热气散了。
苏慎行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
「沈兄,我问你一句。」
「问。」
「你在江州,见过船沉吗?」
「见过。」
「什么样?」
「十一月十六,申时。」沈砚说,「闸下二百步,一条船沉了。沉之前,有两条划子靠上去,四个人上了船,往船底插了四根竹管。船里的人,往划子上跑。有两个人没跑。」
「为什么没跑?」
「因为船沉的时候,船上要留人。留了人,才能报「船破人亡」。」
苏慎行没有说话。
「那两个留下的人,一个是船工,一个是船工的女儿。」沈砚说,「女儿十七岁。她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包里是一本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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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慎行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沈兄。」
「嗯。」
「我写的策论里,有「漕运之弊,宜择廉能」八个字。」他说,「我写这八个字的时候,我想的是:这一句写得漂亮。」
他把面碗推开。
「我今天才知道,这八个字底下,是一根竹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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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两个人从面馆出来。
雪已经化了,地上是水。
「苏兄,你要去哪儿?」
「回住处。」
「住处远不远?」
「不远。城北,一间屋,一个月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苏慎行说,「屋里有张床,一张桌。桌上一盏灯。我在这间屋里坐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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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街上。
「苏兄,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
「你说。」
「我要核一批东西。」沈砚说,「是账。不是策论,是账。我一个人核不完。」
苏慎行抬眼。
「你要请我?」
「我要请你。」
「我没有官身。」
「我不要官身。」沈砚说,「我要一个能认字、会算、肯坐得住的人。」
苏慎行站着,没有说话。
「一个月,我给你二两。」沈砚说,「不多。比书手。」
「二两。」苏慎行说,「我一个月的开销是一百二十文,二两是两千文。二两,我能活。」
「那你答不答应?」
苏慎行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沈兄,」他说,「我这五年,没有人请过我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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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砚回到西厢。
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八,京,东市。
> 苏慎行落第。二十九岁。五年,倒赔八十两。
> 曰:我读的东西是对的,写的东西是空的。空在没有见过一条船。
> 请其核账,月二两。允。
写完,他把笔搁下。
**「我这五年,没有人请过我做一件事。」**
**这句话,苏慎行说的时候,眼睛红了。**
**一个人红了眼睛,不是因为二两银子。**
**是因为有人问了他一句:你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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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请苏慎行,是私请。**
**他一个月从八品的俸禄是多少?**
**四十二贯一年,一月三贯半。**
**他给苏慎行二两,自己剩一两半。**
**这一两半,他还要吃饭、买纸、买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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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我不缺本事,我缺一个姓。」**
**他今天没有给苏慎行一个姓。**
**他给了他一件事做。**
**这两样,哪一样更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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