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二月二十二,京,吏部。
沈砚到的时候是辰时。
他站在吏部大门外头,看见门内一块影壁,壁上刻四个字:**铨衡之地**。
影壁前头站着人。
站了一排,后来又站了一排,再后来排到街上去,弯了一下,看不见头。
有人穿旧袍子,有人穿新袍子,有人带着一个包袱,有人带着一个跟班。所有人都把一个东西捏在手里。
那东西是一张文书的封皮。
「这些人都是考功的?」沈砚问旁边一个年轻人。
「都是。」年轻人说,「你也是?」
「是。」
「第几次?」
「第一次。」
年轻人笑了一下。
「第一次的人,都以为一天能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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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功司在二门里东边,三间屋。
沈砚数了一下。
从辰时到巳时,进去九个人。
巳时到午时,进去六个。
午时以后,又进去四个。
到申时,一共十九个。
每进去一个,出来一个。
每个人进去多久?
沈砚算了。
第一个,进去四分之一刻。
第二个,比第一个还短。
第三个,进去喝了半盏茶。
第十一个进去的时候,他在外头听见里头有一句话,声音不大,很平:
「你是哪一年中的?」
再往后就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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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人,脸上的样子不一样。
有的人出来,脚步是跳的。有的人出来,一直在抚袖子。有的人出来,走到街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影壁,然后才走。
也有一个人,出来以后在墙根下蹲了很久。
沈砚看着他。
那人四十来岁,胡子有白的,袍子洗得发灰。
他蹲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收回去,站起来,走了。
他走得很直,像一根被人打了一下的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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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沈砚是申时三刻。
一个书吏出来念名字。
「江州沈砚。」
「在。」
「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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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比外头暗。
一张大案,案上一盏灯,灯不亮,只够照案面。
案后坐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脸瘦,皮松松地挂在骨头上。眼睛很小,眼皮垂着,看不出在不在看人。穿的是一件半新不旧的官服,袖口洗得发白。
案上一叠文书,一方砚,一支笔,一个印盒。
还有一个白瓷小碟,碟里是清水。
他不抬头。
「坐。」
沈砚在案前那一张小凳上坐下。
那人把最上面一份文书拿起来,翻开,看一眼,合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在纸尾写一个字。
写完,把纸放到左边。
再拿下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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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数着。
他蘸一次墨,写三个字。
不是三个字,是**一个**字。
蘸一次墨,只写一个字。
「可」。
写完一份,蘸一次墨,再写一个字。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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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那碟清水,他一次也没碰。
沈砚忽然发现,笔尖是干的。
一支笔,写一个字,蘸一次墨——这不是写字,这是**盖**。
他在盖一个东西,盖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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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份,一份一份。
沈砚看着他的手,看着看着,忽然看见一样东西。
那个「可」字,写得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第一笔的起,第二笔的折,最后一笔的钩,长短粗细,笔画之间的空隙,全都一样。
手写的东西,不可能一样。
除非,写它的人,二十年只写这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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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份放到左边。
郑崇礼把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来。
「你叫什么?」
「沈砚。」
「哪里人?」
「云阳。」
「年岁?」
「十九。」
郑崇礼没有再问。
他把沈砚的文书翻开,看了一眼,然后从案边拿起一个小册。
那个小册跟别的文书不一样。不大,一拃多长,蓝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把小册翻到一个地方,看了一眼,把册子合上,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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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江州,核了几份漂没?」
沈砚一愣。
他以为要问出身,问举主,问祖上三代是做什么的。
「七十一份。」
「挑出多少处重名?」
「一百二十六处。」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
郑崇礼抬起眼皮。
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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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核出重名,报到卢嵩那里。卢嵩没有办。你写了一百四十个字的呈文,批了阅。你又写了一千四百二十八个字,递到理问所。理问所转了省司。后来你把呈文撤了。」
他说得很平。
像在念一张纸。
「这些,是你做的?」
「是。」
「为什么撤?」
「撤了,才能进京。」
郑崇礼把眼皮又垂下去。
「你说得老实。」
「大人问,小人不敢不老实。」
「不敢不老实。」郑崇礼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来见的十九个人,十九个都说自己老实。」
他把手放在案上。
「你说说,你怎么做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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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坐在那张小凳上。
崔九的话在耳朵里:不要说好,说账。
「小人做账,第一件是看纸。」
「看纸?」
「看纸的厚薄、新旧、帘纹。一个衙门的纸,一年买一批。批跟批不一样。同一本账上,忽然有十几页的纸跟别的不一样,那十几页就是后补的。」
郑崇礼没有说话。
「第二件是看墨。同一支笔,写到后半日,笔会秃。墨色会浮。若一本账上从头到尾墨色一样,那不是一天写的,那是抄的。」
「第三件呢?」
「第三件是认字的手病。」沈砚说,「写字的人,手腕有习惯。有的人横画收笔往上挑,有的人往下压。同一个人写一百个字,那个习惯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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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崇礼听着。
听完,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伸手,把沈砚的文书翻到最后一页,提起笔。
沈砚看见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不是「可」。
是两个字。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纸合上,推到一边。
「明日巳时来领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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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起来。
他没有动。
「大人,小人有一句要问。」
「问。」
「刚才大人写的那两个字,是什么?」
屋里静了一下。
郑崇礼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表情。
「你看见了?」
「小人看见了。小人没看清。」
「你没看清,就要问。」
「是。」
郑崇礼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外头有一阵风,把窗上糊的纸吹得响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只有嘴角动了一动。
「十九个人,十九个都不敢问。」他说,「你问了。」
他把手放在那一叠纸上。
「我写了「可用」。」
「「可用」跟「可」,差多少?」
郑崇礼的手停在纸上。
「「可」是这一年能过。」他说,「「可用」是这个人还有用。」
他把灯拨了一下。
「这两个字,二十年我只写过十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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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从屋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二门那边一盏。
他站在影壁前。
**铨衡之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十九个人,十九个「可」。
一个「驳」也没有。
**十九个人,十九个都过。**
**一个衙门,如果什么都过,那它到底在核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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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崔宅西厢,他把小册摊开。
> 景和十五年二月二十二,京,吏部考功司。
> 郑崇礼,六十二。一日见十九人,批十九「可」。蘸一次墨写一个字。
> 十九个「可」,一个「驳」。
> 小人问了「那两个字是什么」。答曰「可用」。二十年只写过十七次。
> 案上一册蓝布小册,一拃长,翻看小人那一页。
写完,他把笔搁下。
他忽然想到那个蹲在墙根下的中年人。
那人看了很久一张纸,然后站起来,走得像一根被打了一下的木棍。
**那个人,也是「可」吗?**
**一个「可」,为什么会让一个人蹲在墙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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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没有睡着。
他在黑暗里想一件事:
**他今天把「看纸、看墨、认手病」三件本事全说了。**
**说得干干净净,一个字没留。**
**他说完才知道,郑崇礼根本没有要他这三件本事。**
**郑崇礼要的,是他肯不肯说。**
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十九个人,十九个「可」,一个「驳」也没有。**
**这算好,还是算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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