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考功簿 [书号3681359]

卷二《漕》第三十章 · 入京

《考功簿》 郭大大/著, 本章共3408字, 更新于: 2026-10-21 13:51

景和十五年正月初七,江州,天亮前。

车在点检司门口。

三辆。前一辆是崔九的,中间一辆装着书箱和两只木匣,后一辆坐随从。

沈砚上车之前,在车边站了一会儿。

天还没亮透,城里的烟刚起来,一层压着一层。

他要去的地方,是他十三岁那年在一本《禹贡》的注里读到的。注里写着「京,天下之中,四方所凑」。

那时候他连云阳都没出过。

上车之前,他去了一趟横街。

铺子已经开了。

阿蛛坐在案后,案上摆着一只包袱,包袱打得方方正正。

「我知道你今天走。」她说。

「你怎么知道?」

「码头上昨天就说了。」阿蛛把包袱推过来,「这是给你的。」

沈砚打开。

包袱里是三十几张纸。

纸上不是账。

是一张一张的格子,格子里是名字。

「这是什么?」

「恤册的抄本。」阿蛛说,「我这一年填的格子,全抄了一遍。」

「多少个人?」

「一千零四十七个。」阿蛛说,「有名字的,八百三十二个。没名字的,二百一十五个。没名字的,我写的是「某船,某日,一人」。」

沈砚把纸捧在手里。

一千零四十七个。

这是他这一年见过的所有人。

一条船一条船地数过来,是这么厚一叠。

「阿蛛,」他说,「这份东西,你交给我,你手上就没了。」

「我留了一份。」阿蛛说,「两份。一份我留着,一份给你。」

「为什么给我?」

阿蛛把算盘往前推了一推,推到案沿。

「沈先生,我在钱府做了八年账。」她说,「那八年,我做的账,都是替别人做的。做完了,账上没有一个我的字。」

她抬起眼。

「这一千零四十七个格子,是我自己做的。我想让它走远一点。」

沈砚把包袱收进书箱。

「阿蛛。」

「嗯。」

「你以后做什么?」

「做这个。」阿蛛说,「这条街上,一年有四十一条船沉,一年有四十一家来找我。今年我做了十八家,明年我要做三十家。」

「三十家,你一个人做得完?」

「做不完,就慢慢做。」阿蛛说,「账这个东西,不怕慢,怕断。」

车出城的时候,天亮了。

沈砚坐在中间那辆车上。

帘子掀着一角,能看见江。

江上雾很大,雾里有船的影子,一条一条,像没有根的树。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他从云阳上州,也是坐在谢十一娘的船上。

那时候他手上什么也没有。

一年过去了。

他手上多了一本册子,一本已经不在他手上的册子。

车到城外十里亭,停下。

崔九下了车,走到亭子里。

亭子里没有人。石桌上摆着一壶水,两只碗。

「过来。」

沈砚走过去。

崔九倒了两碗水,一碗推给他。

「你知道本官为什么在这个亭子里停?」

「小人不知道。」

「因为一年前,本官在这个亭子里,第一次听人说起你。」崔九说,「说云阳有个核账的,不到二十岁,把一本假账做成了一份真账。」

「那是小人做的。」

「本官知道是你做的。」崔九说,「本官当时想的是:这个人做账,做得比本官手底下的人都干净。这样的人,要么用,要么杀。」

沈砚没有说话。

「现在本官用你。」崔九说,「可用的人,本官也要防。」

「大人要防小人什么?」

「防你有一天,把本官也做进账里。」

沈砚抬头。

「大人怕这个?」

「本官不怕。」崔九说,「本官在算这个。」

他把碗放下。

「你手上那本对闸册,本官收着。可本官知道,你还留了东西。」

「小人留了什么?」

「二十四页,末页是空的。」崔九说,「空的,就是要填的。你留着那一页,是留给本官,还是留给你自己?」

沈砚没有立刻答。

「小人不知道。」他说,「那一页,小人现在填不出来。」

「填不出来,就先空着。」崔九说,「空着的页,比写满了的页凶。」

两人在亭子里坐了一刻钟。

崔九忽然说:

「本官给你讲一件京里的事。」

「大人请讲。」

「吏部考功司,有四个人。」崔九说,「一个郎中,两个员外郎,一个主事。郎中姓郑,叫郑崇礼,六十岁,做了二十年的考功。」

「二十年。」

「二十年,经他的手,核过的官,一万三千多个。」崔九说,「他手上有一本册子,不叫人看。」

「什么册子?」

「叫「考功簿」。」崔九说。

沈砚的手停了一下。

「考功簿?」

「考功簿。」崔九说,「每一个官,一页。一页上写着三样:出身、举主、过失。过失这一栏,是郑崇礼自己填的。」

「他自己填?」

「他自己填。」崔九说,「一个官在他手上过了,他就在那一栏里写一句。一句,两三个字。「贪」「懦」「刻」「躁」「无断」。」

他把碗端起来。

「这一句,别人看不见。可它有用。」

「有什么用?」

「一个官要升,户部查账,刑部查案,吏部查功。」崔九说,「三处都过得去,就看考功簿上那一句。那一句若写着「躁」,这一次就压下去;下一句若还是「躁」,就再压一次。压够三次,这个人一辈子就到头了。」

沈砚坐在亭子里,看着碗里的水。

「大人,」他说,「这本考功簿,郑老爷凭什么写?」

「凭他看过你。」

「看过多久?」

「看你进来,行个礼,说三句话。」崔九说,「他就写一句。」

「三句话,写一句。」

「三句话,写一句。」崔九说,「所以京里有一句话:见郑老爷,不要多说。」

车继续往北。

到京是二月十九。

走了四十三天。

这四十三天里,沈砚没有做过什么事。

他坐在车上,看路,看人,看路上的驿站。

驿站每六十里一处。每一处,都有一个书手,一本簿子,一把锁。

他每到一处,就下车,站在驿站的簿子前看一会儿。

簿子上写着:过客姓名、官职、人数、马匹、日子。

看了十二处,他明白了:这是一条官道的账。

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一本簿上有名字。

你的名字在哪一天、哪一个驿站上,是查得出来的。

入京那一日,天晴。

城墙上站着一排人,看不见脸,只看得见矛尖。

城门洞很深,进城的车走进去,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沈砚掀开帘子。

街上人多。

不是云阳那种人多。云阳的人,走路都看脚下;京里的人,走路都看前头。

一个卖胡饼的推车从车边过去,车上插着一支旗,旗上写着「三十文」。

三十文。

云阳一个胡饼四文。

车到城南一处宅子停下。

宅子是崔家在京里的旧宅,三进,门面不大,门里有两株柏树。

崔九下车,站在门口。

「本官在京里待十天。」他说,「十天之后,本官回州里。你留在京里。」

「小人留在京里做什么?」

「报到。」崔九说,「户部报到,吏部过考功。」

他把手里一样东西递给沈砚。

是一张名帖。

名帖上写着:「江州点检崔彦。」

「这不是名片。」崔九说,「这是契。」

「小人知道。」

「你知道,就收好。」崔九说,「到了考功司,你把这张名帖递上去。递上去,郑老爷就知道你是谁举的。」

沈砚把名帖收进怀里。

「大人,」他说,「小人还有一件事想问。」

「问。」

「郑老爷要什么?」

崔九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天已经暗了,门里的柏树在暮色里像两团墨。

「你问错了。」崔九说,「不是他要什么。」

「那是什么?」

「是你能给他什么。」

崔九把手放在门框上。

「郑崇礼做了二十年考功,他收过的东西,你想不到的都有。他不缺钱,不缺人,不缺情。」

「那他缺什么?」

崔九看着他。

「他缺一句真话。」

沈砚一愣。

「二十年,一万三千个官,每一个来见他的人,都在说自己好。」崔九说,「他听了一万三千遍。他早就听不出哪一句是真的了。」

他把门推开。

「所以你去见他,不要说自己好。」

「那小人说什么?」

「说你做过的账。」崔九说,「一句一句说,说你怎么做的,你错在哪儿。他会听。」

那天夜里,沈砚住在崔宅西厢。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案,案上一盏灯。

他把书箱打开。

书箱里三样东西:阿蛛的一千零四十七个格子,一件换洗的长衫,一本小册。

小册已经写了两年。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他十六岁那年写的:「景和十二年,云阳。今日记:裴氏三十七口。」

他往后翻。

一页一页。

常平仓的账,王崇的印,钱有德的副本,崔九的三问,卢嵩的鱼头,谢十一娘的二十本船期簿,青石渡的三格空。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正月初三,递对闸册。崔九收。」

他提笔,在下面写:

景和十五年二月十九,京。

住崔宅西厢。东西两市,胡饼三十文。

崔九曰:郑崇礼二十年考功,听过一万三千遍好话,听不出真假。

见他,不要说好。说账。

写完,他把笔搁下。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十六年前,裴家的案,是节度副将,从三品。

从三品的人,在这本考功簿上,也有一页。

那一页上,郑崇礼写过什么?

他坐在灯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他连那一页都看不到,他这一年、这两年,白走了。

他吹了灯。

躺下之后,他听见外头街上的更声。

京城里的更声,比云阳的响。

他有举主了。

他也有官身了。

他从一个县里的书吏,走到了京城。

他往上走了一步。

这一步,是他自己走出去的。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腊月二十六,他没上崔九的车。

那一天他说:小人两个都接不住。

一个月后,他上了车。

他没接卢嵩的价。

可他给了崔九一样东西。

给出去的东西,比价钱重。

他翻了个身。

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他有举主了,也把把柄交出去了。

这两样东西,是同一样东西的两面。

一面写着「你可以进京」。

一面写着「你走不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