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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漕》第二十八章 · 三本原本

《考功簿》 郭大大/著, 本章共2252字, 更新于: 2026-10-21 13:50

十二月二十九,江州,客舍。

沈砚把三样东西摊在案上。

第一样:周判官抄了三年的漂没簿,副本,二百四十七页。

第二样:谢十一娘的二十本船期簿。她十二月里托人送来十一本,另九本在船上,随船走。

第三样:青石渡的三本空册。

三样并排摆着,桌太小,摆不下,他把床板卸下来,架在两条凳子上。

这是他第一次把三本不同衙门的账,摆在同一张桌上。

他没有先算。

他先看纸。

漂没簿是官纸,纸厚,泛黄,纸边有钉子眼。船期簿是船家的纸,薄,软,边角卷。青石渡的册子是新纸,白,硬,是今年才买的。

三种纸,三个衙门。

纸不一样,字不一样,人不一样。

可日子是一样的。

沈砚从早上坐到中午。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日子抄下来。

不是抄某一本,是把三本上所有的日子,抄成一张长条纸。

纸从左到右,一天一格。

从景和十四年正月初一开始,到十二月二十九,一共三百六十三格。

他只抄有事的那些日子。

抄完一数,一百三十七天。

抄完,他在每一格下面,画三道短线:

第一道是漂没簿上的日子——哪一天沉了船。

第二道是船期簿上的日子——哪一天哪条船在哪儿。

第三道是青石渡册子上的日子——哪一天放了几条船。

画到九月十九,沈砚的手停了。

九月十九那一格下面:

漂没:无。

船期:顺字第五、六、七、八在青石渡,日二。

青石渡:放船九只。批过六,空三。

这一格,是这一次对闸的芯。

沈砚从中午坐到天黑。

他把九个日子找了出来。

这九日,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样子:

漂没簿上,那一日之后第三天或者第四天,有一条船报全损。

船期簿上,那一日,那一条船停在青石渡,停一到三日。

青石渡册子上,那一日放出去的船里,有一条的批,是空的。

三条线,在同一天,对上了。

他把这九个日子抄在一张新纸上。

三月初七:顺字第三号,八百石,报全损。青石渡放船五只,空一。

四月十二:顺字第五号,七百石,报全损。放船四只,空一。

五月廿三:顺字第六号,八百五十石,报全损。放船六只,空一。

六月十一:顺字第九号,一千石,报全损。放船三只,空一。

七月十九:顺字第十一号,九百石,报全损。放船五只,空一。

八月初九:顺字第八号,九百石,报全损。放船四只,空一。

九月十四:顺字第十二号,一千石,报全损。放船七只,空一。

九月十九:顺字第七号,一千二百石,报全损。放船九只,空三。

十月廿七:顺字第十四号,一千一百石,报全损。放船六只,空一。

沈砚看着这九行。

九行加起来,八千六百五十石。

九条船,九次全损。

九格空。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十月初七,还有一条。

他把三本账重新翻了一遍。

顺字第二号,十月以后,报全损的簿子上没有这一条。

船期簿上,第二号十月以后一直在跑。

青石渡册子上,十月廿七那一天,第二号没有。

第二号不在九次里头。

第二号是另外一回事。

沈砚在纸上把第二号圈起来,旁边写:

改名。十月中,顺字第二号改名为「平字第十八号」。

船底洞里三汉口的泥。船舷新漆下的「七」字。

他把这一笔放在一边。

到子时,案上已经铺满了纸。

沈砚把纸收起来,做成一册。

不厚。二十四页。

他自己设计的格式。

第一页,是九行。

每一行,四样东西:

日子、船号、货数、空批。

第二页到第十页,每一页是一个日子。

左边贴一段漂没簿的抄文,右边贴一段船期簿的抄文,下面画一个小框,写着「青石渡:空」。

第十一页到第二十页,每一页是一条船。

一条船一页:转运司的存根、船期簿的记录、具结的人数、青石渡的批。

四条摆在一起,一条船的全部身世,就在一页纸上。

第二十一页,是那三格空的反字。

沈砚用薄纸在那三本册子上拓了三张。

墨拓出来,反字是正的。

三个「崔」。

第二十二页,是恤册的抄文。

六千四百七十三两,十一年,一百四十七人一年。

第二十三页,是水脚的算法。

漕粮每石扣三钱。江州一年二十一万石。扣六百三十两。

一人应得四两三钱。

十一年,一千五百余人。一个人四两三钱。

第二十四页,是空的。

他没有写。

他把这二十四页装成一本,用麻线缝了边,没有写书名。

阿蛛那本册子的做法,是这个样子——不写书名,看图就够。

沈砚把这本册子放在案上,退后一步,看着它。

这一本册子,叫「对闸册」。

它不是什么揭发的状子。

它是一本账。

一本把三个衙门的三本账,摊在一起的账。

摊在一起,谁也不认得自己的那一本。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后背凉。

这本册子递上去,第一个要杀他的不是卢嵩。

是崔九。

因为崔九的姓,就在第二十一页上。

三个「崔」。

哪一个崔?

崔八,崔十五,崔三爷——

还有,崔彦。

沈砚在案前坐下来。

他现在明白崔九为什么只问价不说价了。

崔九举他,是崔家要一把刀。

崔九给他路,是崔家要一把插在转运司里的刀。

这把刀,本来是要砍卢嵩的。

砍卢嵩,崔家得利。

现在这把刀,回过来了。

他把小册摊开。

景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江州。

三本原本摆一桌:漂没簿、船期簿、青石渡册。

三百六十三格,抄出一百三十七个有事的日。

对上九日:九条船,八千六百五十石,九格空。

对闸册二十四页。末页留空。

反字三:「崔」。

写到「崔」字,他把笔停住。

又写一行:

反字三,走边道。押船之人姓崔。

举主姓崔。

此两件,是不是一件?

他吹了灯。

黑暗里,他坐着,没有躺下。

这份册子递上去,会同时得罪转运司和崔党。

他忽然发现,这句话不是最让他怕的。

最让他怕的是:这两边,他都是一个人。

他重新点亮了灯。

重新把小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是他自己的名字。

十六年来,这一本册子上,只有一个名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三本原本对上之日,沈砚才知道:他这一年对的是账,不是人。

账对上了,人也现了。

现了,就不能再装作没看见。

写完,他把灯吹了。

这一次,他躺下了。

他心里那句话,很清楚:

三本原本放在一张桌上的时候,做账的人就没地方躲了。

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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