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船到下江段。
第一道闸是下江闸,在下江段的东头,离江州城一百六十里。
闸是石砌的,闸口两扇闸板,一扇高,一扇低。闸上有三间屋:闸房、闸吏的住处、还有一问验货的棚子。
沈砚到的时候,是午时。
闸官姓陈,四十来岁,脸上有疤,把闸簿搬出来给他看。
沈砚看了一个下午。
闸簿记得很齐:每一日过闸的船号、货数、验放人,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清楚。他从九月翻到十一月,翻了两个月的。
翻完了,合上。
「陈闸官。」
「在。」
「这两个月,闸上有没有报沉?」
「有。」陈闸官说,「九月二十,顺字第七号,在三汉口沉了。那一份是从三汉口巡检司报上来的,闸上不管沉,只管过。」
「还有别的吗?」
「十月里报过两份。一份是在双港段遭风,一份是在海口撞石。」
「都在闸下头?」
「都在闸下头。」陈闸官说,「闸上这一段,水缓,沉不了船。」
——
那天傍晚,沈砚在闸上待着。
晚霞把水染成一片红。
他站在闸板上,看着下游。
下游往东,是白茅闸。白茅闸再往东,是双港闸。
从下江闸到白茅闸,水程四十里。
他正看着,听见上游有声音。
是橹声,很急。
他回头看。
上游的河湾里,有一条船出来了。
船不大,是一条漕船,满载,吃水很深。
船上有七八个人,在摇橹。
「这条船,」沈砚问陈闸官,「是过闸的?」
陈闸官看了一眼。
「不是过闸的。」
「那是往哪儿走的?」
「往下走。」
——
沈砚站在闸板上,看着那条船。
船没有靠闸。它从闸外的偏流上过,走得很急。
走到闸下约二百步的地方,船忽然慢下来了。
慢得像是有意在等着什么。
然后,从那一段的南岸,划过来两条小划子。
——
沈砚把身子往前探。
两条小划子靠上漕船,有人跳上去。
跳上去的人,手里有东西。
天暗了,看不清楚是什么。可看得出来,那东西是长的,一头粗,一头细。
「陈闸官。」
「在。」
「那两条划子上,是段上的人吗?」
陈闸官没有说话。
沈砚转过头看他。
陈闸官的脸在晚霞里,看不出颜色。
「沈给事,」他说,「这一段,不归我管。」
「归谁管?」
「归段上。」
「段上是哪一个巡检管?」
「鲍。」
——
沈砚没有再问。
他站在闸板上,看着下面那一段河。
跳上船的人,蹲在船边,把手里那东西插进水里,一下,一下,插得很稳。
插到第四下,那人站起来,退到船头。
漕船上的人开始往划子上跳。
一个,两个,三个……
跳到第六个,船上还有两个人。
那两个人蹲在船中段,手里抱着东西,抱得很紧。
——
沈砚抓住闸板的木栏。
「陈闸官。」
「沈给事。」
「这一段出事,闸上管不管?」
陈闸官没有答。
「管不管?」
「不管。」
「为什么不管?」
「因为闸上只管闸。」陈闸官说,「闸下的事,是段上的事。」
——
下面那一段河上,船开始侧了。
先是很慢地侧,侧得很平。然后快起来。
船上的两个人站起来了。他们抱着手里的东西,往船边走了两步,站住。
——
沈砚转过身。
「陈闸官,闸上有没有船?」
「有一条巡查的小划子。」
「借我。」
「沈给事——」
「借我。」
——
小划子在河面上走得很快。
沈砚站在划子里,抓着船帮。水花打上来,打在他脸上,很冷。
离漕船还有三十步的时候,船已经侧得很厉害了。
他看见船上那两个人。
那是一男一女。男的很瘦,女的穿着青布衣裳。
男的手里抱着一只木箱。女的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
沈砚喊了一声。
「往这边跳!」
那男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然后他把手里的木箱往水里一扔,转过身,把那女人的手从孩子身上掰开。
他喊了一句什么。水声太大,听不清。
然后他把孩子举起来,往划子这边送。
——
划子靠上去的那一刻,漕船翻了。
不是慢慢沉的。是翻。
一声闷响,水面拱起一大片,然后塌下去。
沈砚扑到船边,一把抓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小。是孩子的手。
他把孩子拽上来。孩子在他怀里,一声也不哭。
——
水面在动。
翻船的地方,冒出一大片泡。
沈砚抱着孩子,站在划子里,看着那片水。
泡冒了二十几息,慢慢少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天黑了。
划子往回划。
孩子在他怀里,一直没有出声。他低头看,孩子睁着眼睛,看着天。
「你叫什么?」
孩子没有答。
「你爹呢?」
孩子还是没有答。
——
划子靠上闸口的时候,陈闸官站在石阶上。
沈砚抱着孩子上了岸。
「救人没有?」
「救了一个。」
陈闸官看向河面。
河面已经平了。晚霞褪了,一片深青。
——
沈砚站在石阶上,抱着孩子,身上全湿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女人,是抱着孩子的。男人把孩子掰出来,往这边送。
那男人把木箱扔进水里,然后送孩子。
他扔的是木箱。
不是先救孩子,是先扔木箱,再送孩子。
沈砚站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木箱很重要,重要到人在最后一刻,先把它扔进水里,再送孩子。
因为木箱里是账。
账要沉在水里,孩子在岸上。
——
他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孩子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伸手,摸到孩子怀里,隔着湿衣裳,摸到一样硬的东西。
他把衣裳掀开一点。
孩子怀里,抱着一本册子。册子用油布裹着,裹了两层。
——
那天夜里,沈砚在闸房里,把油布解开。
册子是手抄的,字很丑,一页一页,全是数。
第一页上写着:
景和十四年正月起,下江段过闸稻数。船号、货数、验放、日子。
沈砚往后翻。
翻到九月十九,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
九月十九,第七号,稻一千二百石,未过。李验。
九月十九,第九号,稻一千石,未过。李验。
底下还有一行,写得比别的字要重:
未过 = 走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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