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沈砚还没动身,调令先到了。
胡老吏把一张纸放在他案上。
「大人批的。」
沈砚拿起来看。
核账给事沈砚,着充巡河给事,自本月十五日起,巡下江段至海口,查闸、查引、查船。限一月报。
——
他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巡河给事,」他问,「做什么的?」
「在船上。」胡老吏说,「从下江段一直巡到海口,六道闸,一闸一验,验完了写一份巡河记。」
「一个月?」
「一个月。」
「巡河给事,是升还是降?」
胡老吏看了他一眼。
「你原来是坐在屋里核账。现在是坐在船上巡河。你说升还是降?」
「账呢?」
「账交给别人。」
——
沈砚站在上房的门口。
门没关。周判官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
「进来。」
沈砚进去,站在案前。
「大人。」
「调令看到了?」
「看到了。」
「你知道为什么调你?」
「小人知道。」
周判官把笔放下。
「你说。」
「因为小人在查青石渡。」沈砚说,「巡河是往下游去。下江段到海口,六道闸。青石渡是往上游。」
「对。」
「巡河一个月,一个月里小人不在江州。」
「对。」
「一个月里,小人查的那件事,就停了。」
周判官没有答。
他把案上的一本书推开,露出底下一张地图。
「沈砚,你看这张图。」
沈砚低头看。
图上是江州的水道,从上游画到海口。图上在六道闸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
「六道闸,」周判官说,「六道闸的闸官,一年换一次。换的时候,由转运司派一个人去验闸。」
「派谁?」
「每年派的都不一样。」周判官说,「今年派的是你。」
——
沈砚抬起头。
「巡河,是要验闸?」
「要验闸。」
「验什么?」
「验闸板、验闸吏、验闸簿。」周判官说,「闸簿上记着每一日过闸的船、货、引。三道对上,就算验过。」
「闸簿能看?」
「闸簿在闸上。」周判官说,「你到了闸上,闸官会把闸簿拿出来给你。你一日验一道,六日验完。」
他抬起眼。
「可你有三十天。」
沈砚没有说话。
「三十天,六道闸,」周判官说,「剩下的二十四天,你在船上。」
——
沈砚站在案前,看着那张地图。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把他调离账房。
这是给他一张牌票,让他能进六道闸的门。
「大人。」
「嗯。」
「为什么?」
周判官把地图折起来。
「沈砚,我在这司里坐了六年。六年里,我抄了三本漂没簿,一本没递上去。」他说,「我不能递,因为我一家老小在江州。」
「这一次,为什么递?」
「因为我看了你十八天。」
沈砚抬眼。
「你看我做什么?」
「我看你会不会死。」周判官说,「你在云阳查仓,查出一个县令解任。你到了江州,十几天,就摸到青石渡。你不是运气好。你是真有本事。」
他把地图推过来。
「有本事的人,我见过。有本事又不怕死的,我没见过。」
「小人怕死。」
「你怕。」周判官说,「你怕,可你还是去了三汉口,还是上了那条船,还是去了青石渡。这比不怕死更难。」
——
那天下午,沈砚回客舍收拾东西。
他把小册、船期簿的抄件、对闸的那张纸、周判官给的那本薄册,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看着这一桌东西,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些东西,不能都带上船。
船上的东西,是要被人翻的。巡河给事的行李,闸官会替你「整理」一遍。整理完了,你少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这些东西分成两份。
一份带上船:小册、巡河牌票、则例的抄本。
一份留下:船期簿的抄件、对闸那张纸、周判官那本薄册。
留下的这一份,他包了三层油布,装进一只陶罐,封了口。
——
那天傍晚,他去找谢十一娘。
码头上风很大。谢十一娘正在看人装货,见他来,把货单交给管事,走过来。
「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
沈砚把那只陶罐递过去。
谢十一娘接了,掂了掂。
「这是什么?」
「三样东西。」沈砚说,「一件是我这一个月要用的账。一件是别人抄了三年的簿子。一件是我自己的册子。」
「你的册子也给我?」
「册子我另有一本。」沈砚说,「这一本是抄的。」
谢十一娘把陶罐抱在怀里。
「放在哪儿?」
「放在你船上。」沈砚说,「放在一个不会有人翻的地方。」
「我船上有很多不会有人翻的地方。」
「放在最脏的地方。」
谢十一娘看着他。
「最脏的地方?」
「对。」沈砚说,「脏的地方,没人愿意翻。」
——
谢十一娘抱着陶罐,站了一会儿。
「沈先生,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把东西交给我,就不怕我拿去换钱?」
沈砚看着她。
「你要换钱,早换了。」
「为什么早不换?」
「因为你要的不是钱。」沈砚说,「你要的是,那笔水脚钱去了哪儿。」
谢十一娘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你这个人,」她说,「看账看得清,看人也看得清。」
「看人不清。」沈砚说,「我看人,只看得清一件事:他为什么算这笔账。」
——
十一月十五,沈砚上了船。
船是转运司派的,一条中等官船,船上四个人:一个撑船的,一个掌舵的,一个厨子,一个跟着他的书办。
书办姓吴,二十来岁,话很少。
沈砚上船的时候,吴书办替他把行李搬进舱里,然后退到舱门口。
「沈给事,明日卯时开船,先到下江段。」
「好。」
「给事要写巡河记?」
「要写。」
「小人替给事磨墨。」
——
沈砚在舱里坐下。
舱不大,一张矮榻,一张小案,案上放着一盏灯。
他推开舱门,看了一眼船尾。
船尾的舱口边上,堆着几只麻袋。麻袋上盖着一块破席。
一个撑船的老汉蹲在麻袋旁边,正在吃干粮。
沈砚看了他一眼。
老汉抬起眼,也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接着吃。
沈砚把舱门关上。
这一船上,有四个人。
四个人,都看着。
——
那天夜里,船停在江州城外的河湾里。
沈砚躺在矮榻上,没有睡。
他把小册摊开,写了一行:
景和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江州。
改充巡河给事。六道闸,三十天。
官船一条,随行四人。
行李被「整理」过一遍:未见短少。
写完,他停了一下,添上一句:
未见短少。 是因为没有一样值得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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