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秒，足够把绳头翻到另一侧，却不够换掉一只八十多公斤的箱子。
沈砚没有立刻喊调包。
仓里的人已经因断电乱了位置。有人摸应急灯，有人护住射线设备，还有两名施工人员被要求贴墙站立。若此时所有人扑向木箱，原有脚印、纤维和工具位置都会被破坏。
他先让摄影人员调出断电前的近景。
原箱右前角有一枚三角形铁包角，最下方铆钉缺了一半。断电后的木箱上，铆钉完整。灰油毡的破口位置也向上偏了两厘米。
箱子换了。
洁净帐篷下方的地磅仍显示八十五点七公斤，是因为秤台被人动过。电源恢复后，连接线没有重新归零，屏幕保留的是断电前最后一次稳定读数。工作人员将箱子抬离，数字仍停在那里。
复制箱实际只有四十三公斤。
箱盖上两枚铅封也是翻模件。图案细节足够骗过远距离摄像，边缘却没有老铅自然磨损的毛刺。复制者掌握了封签照片、箱体尺寸和现场预定转运流程，却不知道三维拍摄临时记录了缺损铆钉。调查组随即把接触过前一夜资料包的人列为内部泄露范围，而不是把所有施工人员一概当成同谋。
封控命令传到港区各门时，东侧一辆叉车正倒在货架旁。驾驶员捂着肩，称断电时有人从背后撞了他。叉车货叉上残留灰色油毡纤维，轮胎压痕从洁净帐篷后门一直通到消防通道。
对方没有靠人力搬箱。
他们提前把复制箱藏在施工废料堆，用叉车在黑暗中完成对换，再把原箱套进一只白色防污袋。那十一秒只是监控断电，仓内照明到完全恢复用了四十七秒。
消防通道外，停着先前受查的霉变处置车。
车厢门已经关上。
警员要求司机熄火、交钥匙。司机双手离开方向盘，没有反抗。货厢开启后，中央绑着一件白色长方形货物，尺寸与原箱一致，固定带还在轻微晃动。
现场人员没有直接拆袋。警犬先查，痕检再拍照，最后才剪开外层塑料。
里面是一只旧冰柜。
冰柜外壁贴着从原箱复制的尺寸标签，底部塞了水泥块，总重接近八十六公斤。车厢地板上的四道压痕也经过预先布置，目的就是让检查者认定原箱已经上车。
真正的木箱没有离开B7多久，却不在这辆最显眼的车上。
沈砚回到消防通道。地面有叉车轮印，到了门外的混凝土坡就与清运车辆旧痕混在一起。港区封锁后共有六辆车在B7附近，三辆施工车、两辆处置车、一辆运送检测设备的小型厢车。
两辆处置车外观几乎一样。
先前接受检查的是一号车，车头挡风玻璃贴蓝色通行码。二号车停在北侧设备区，贴的是绿色码，申报任务为运送废岩棉。断电前五分钟，它以货厢密封不符合要求为由申请离场。
门岗记录显示，二号车六点四十四分驶出北门。
它与一号车不仅同型号，车身右侧还贴着相同位置的旧划痕贴纸。港区监控的低清画面很难区分。平台资料显示，两辆车原本属于不同承包商，二号车的电子档案却在凌晨四点被换成一号车的保险单扫描件。对方准备的不是一次抢夺，而是一套让事后追查先绕错车的身份套壳。
恰好是监控恢复后六分钟。
“北门不是关闭了吗？”顾岑问。
港区值班员脸色发白。关闭指令发到主门和西门，北门使用旧无线终端，延迟了九分钟。有人熟悉港区设备，也算准了信息传递的空档。
警方调取沿路监控。二号车离开后没有驶向处置设施，而是在高架桥下进入一条没有公共摄像头的维修便道。便道尽头分成两个方向：向西通城际高速，向东通旧轮渡码头。
车牌是套牌，定位器在出门后三分钟失联。
沈砚查看门岗抓拍图。二号车经过减速带时，右后轮上方的车身下沉明显，左侧却抬得稍高。原箱长度一百四十厘米，叉车从右侧送入，人在仓促中多半来不及居中固定。八十多公斤集中在货厢右后侧，正会出现这种姿态。
它载着原箱。
去高速还是去码头，图像不能回答。
调查组从车队平台取得两名司机的派单数据。一号车订单由国内预付账户结算，二号车却附带一张境外服务确认单，项目名称是“潮湿木构件水路除害”。收件地点写着北港工业园，坐标落在旧轮渡码头废弃的三号栈桥。
警方把信息发往沿线巡查单位。
旧轮渡码头已经停运多年，三号栈桥仍可停靠小型工程船。当天早上，一艘登记为河道测绘的平底船提交了临时靠泊申请，预计七点十分离港。
从B7开过去，最快十八分钟。
二号车六点四十四分出门，时间刚好。
沈砚没有跟第一批追车人员挤警车。他和顾岑乘港区管理车，带上二〇〇一年入仓照片、箱体三维图和已经封存的麻绳样本。即便截住车辆，也必须在不破坏铅封的前提下证明哪只才是原箱。
途中，顾岑接到基金法务电话。海岳共享账号在断电前十分钟又被远程唤醒，访问的正是港区车辆平面图。她没有急着替内部人员辩解，只要求服务器做只读镜像，并冻结所有管理员令牌。若泄露者仍在海岳，这次封存会比追车更接近幕后那只手。
车驶上沿江路时，警用频道传来消息。维修便道西口没有发现目标，高速入口的三处识别点也没有套牌车辆通过。
东边。
七点零六分，远处传来一声低沉船笛。
旧轮渡码头的铁门半开，门锁被切断。潮湿水泥地上留着两道新车辙，一直延伸到三号栈桥。
二号处置车停在坡道下，驾驶室已经空了。货厢后门敞开，右侧固定带被割断，地板上滚着一只断裂轴承。
平底船正在离岸。
船尾吊机下悬着灰色木箱，距离水面不到半米。
一名戴橙色安全帽的人举起切割钳，咬住最后一根钢索。他不是准备把箱子运走。
他要让它沉进临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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