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捋一捋胡须,没有急着说话。
他的锦袍被晚风掀起一角,面色沉得像一口深井。
周围越来越多的人聚过来,秦家的族老、旁系子弟、中高阶战力,甚至后厨的伙夫,都在此刻大量聚集。
秦远山站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七步,这七步里落满了被飞剑震碎的瓦砾和那杆钉在墙上的长枪留下的木屑。
赵德知道今天这事不好收场,一步没走好,便容易两头得罪,身败名裂。
他当了二十年天海宗外门执事,替宗门处理过无数次烂摊子,很少像今天这么棘手过。苏轻眉被打,周琛当众动杀招,秦灵儿以凝脉巅峰的实力镇场,秦远山亲自出面——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他都能压下去。但叠在一起,就像三块烧红的铁砧砸在他肩上,哪一块接不好,回去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二长老的脾气,他太清楚了。苏轻眉脸上那一巴掌,赵德得给出一个让二长老能消气的说法,又不能让天海宗在东域落下“以势压人”的名声。
他看了一眼秦远山。秦远山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但赵德知道这个老狐狸比他更不想把事情闹大。秦家正在衰落,三家大比迫在眉睫,这个时候和天海宗彻底撕破脸,对秦远山没有任何好处。
赵德思绪些许,终于开口了,声音四平八稳,像在念一份公文:“秦家主,今日之事,是我天海宗的人做事不周。苏轻眉年轻气盛,周琛护主心切,确有不当之处。我代他们,向秦家主赔个不是。”
他微微颔首,姿态放得较低,但明显能看出来,他还在为自己的自尊留了点场子。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天海宗的执事当众道歉?此事就这么结束了?
但赵德的下一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了。他转头看向秦昊。
那个少年站在人群前方,左臂上的血痕已经凝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线,从肩膀拉到手腕。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战斗发生在别人身上。
“秦昊少爷。”赵德的声音不冷不热,像在跟一个同辈说话,“我有一事,想当众问你。”
秦远山的眉头动了一下。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德继续说:“这门婚约,是十年前定下的。今日我天海宗登门,是为了解决此事。既然你父亲不在了,养父也在这儿,按理说该由长辈做主。但婚姻之事,终究是你自己的事。”
他微微顿了一下。
“所以我问你一句——你,同不同意退婚?”
全场都安静了,都在好奇接下来会往什么方向发展,秦远山眉头一皱,敏锐的察觉到对方此句的意图。
这个问题太刁了。赵德把皮球踢给了秦昊,自己站在岸上。不管秦昊怎么回答,赵德都不用承担“强行退婚”的骂名。秦昊若是同意,那是他自己要退的,天海宗没逼他。秦昊若是不同意,那赵德更有话说:当事人自己都不退,那我们退什么?
秦远山的眼睛眯了一下。秦灵儿怒颜微显,攥紧了拳头。
所有人的目光聚向秦昊。
秦昊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德的肩膀,落在苏轻眉脸上。
苏轻眉站在赵德身后,脸上的掌印还没完全消肿,半边脸青紫交加。她看到秦昊看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然后立刻挺直了腰,用一种又恨又怕的眼神瞪回去。
秦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同意退婚。”
这四个字落下来,苏轻眉的嘴角猛地往上翘。她几乎要笑出来,你果然还是个废物!
但秦昊的下一句话,让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但是。”秦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青石板里,“姓苏的,她不够资格。”
赵德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我已经足够给你台阶下了,你这是要找茬吗?
苏轻眉的脸从青紫变成通红:“你说什么?”
秦昊没有看她。他转过头,看着赵德,像是在跟一个能听懂人话的人说话:“我说退婚,是因为这门亲事本来就不是我定的。我父亲和你们二长老定的,我认。但退婚这件事,轮不到苏家二小姐来办。”
“要退,让苏轻雨亲自来。”
苏轻眉尖声道:“你什么意思?我姐姐凭什么来见你?你配吗?”
秦昊终于把目光转回她脸上。他的眼神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姐姐当年被许给我的时候,才三岁。三岁的孩子,知道自己要嫁给谁吗?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是两家大人的安排。”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一度。不是在为自己找回面子,而是在冷酷的陈述一个现实。
“所以,退婚可以。但退婚这件事,是两个大人之间的事,不是两个被安排的孩子的错。你今天来,是替你姐姐退婚,还是替你姐姐羞辱我?”
苏轻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你一个凝脉五层的修士,当街拦住一个气息不显的人,把退婚文书按在他胸口,让他跪着过来忏悔。”秦昊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周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是来退婚的,还是来找茬的?”
苏轻眉退了一步。
秦昊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替你姐姐出气,可以。你想替苏家争脸,也可以。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道血痕,“你今天脸上那一巴掌,不是因为你是天海宗的人我才打的。”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
“是因为,你不配。”
整条街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碎瓦的声音。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一个修炼废材,但却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态度刚强。
苏轻眉站在原地,嘴唇抖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她的眼眶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她忽然发现,从头到尾,她以为自己在羞辱秦昊,实际上从头到尾,都是秦昊在给她上课。她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就气势汹汹地跑来替姐姐出头。
赵德咳嗽了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他这里。
“好。”他说,声音四平八稳,像是没听见秦昊刚才那番话,“既然秦昊少爷同意退婚,那此事便算是解决了。至于其他的——”
他看了一眼苏轻眉,又看了一眼周琛。
“回去之后,我自会向二长老禀明。”
说完,他转身要走。
“赵执事。”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不高,但很有分量。秦远山开口了。
赵德停下脚步,回头。
秦远山慢慢走到秦昊身边,站定。他的目光从赵德脸上移到苏轻眉脸上,又移到周琛脸上,最后收回来。
“赵执事说这件事解决了。”
“我秦家被天海宗上门退婚,我秦家子弟被你天海宗弟子当众出手差点打死。赵执事说解决了,我认。”
赵德的眼皮跳了一下,我都如此作态了,你们还要死缠烂打不成?真当我天海宗好欺负吗?
“但我有一句话要问赵执事。”
“天海宗是东域大宗,我秦家只是个泫天城的大家族。可家族也有家族的规矩。你天海宗的人在我秦家地界上公然动用功法杀招,这一件事——”
“赵执事回去,打算怎么向二长老禀明?”
赵德沉默了,远远没料到这个老不死的竟如此得寸进尺。
赵德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此事作罢是头领的事。”
周琛站了出来。
他的鼻子还在流血,但眼睛里烧着一股邪火。他刚才被秦灵儿一击打飞,在地上滚了半圈,赵德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要收场走人,这让他比死了还难受。如果今天就这么走了,他“苏轻眉头号护卫”的名声就彻底没了,他丢的脸比苏轻眉还大。
“但是秦昊!”
周琛的手指直直指向秦昊,声音嘶哑但响亮,让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我们没完!你今天能站在这儿,不过是因为你姐姐帮你挡了一枪!你除了靠你姐姐,还会什么?”
秦灵儿的眉目猛地一寒,右臂抬起,一道剑气在指尖凝聚。
“够了。”她的声音很冷。
但秦昊伸手拦住了她。
“姐。”他说,“让他说完。”
周琛冷笑一声,走到秦昊面前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我,天海宗亲传弟子周琛,凝脉六层,正式向你,秦昊,发下战书。”他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四个月后,泫天城外,断魂崖上,你我生死一战。你敢接吗?”
此话一说,全场议论纷纷。
凝脉六层,挑战一个气息不显的人。这不叫战书,这叫欺负人。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低声骂了:“太不要脸了。”
秦灵儿终于忍不住了。她一步跨到秦昊身前,右臂一挥,把弟弟挡在身后,柳眉倒竖:“周琛,你一个凝脉六层的人,向一个……”
“姐。”
秦昊的声音很轻,但秦灵儿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弟弟从自己身后走出来。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周琛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三步。
秦昊抬起头,看着周琛的眼睛。
“行。”
周琛愣了一下。
“我接下了。”
周围的人群猛地炸了,议论声像沸水一样翻滚起来。秦灵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小昊,你疯了?”
二长老秦烈终于忍不住了,他从人群中大步走出,脸色铁青:“秦昊!你凭什么接这个战书?你一个……”
“秦烈。”
秦远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秦烈转过头,看到家主的眼睛正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明显情绪,但秦烈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孩子们的事,让孩子们自己解决。”
秦烈张了张嘴,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周琛盯着秦昊看了三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秦昊!我本来还想说你若是不敢接,我就在泫天城大街上说三天三夜你是个缩头乌龟。没。想到你还真有点骨气。”
他竖起三根手指:“四个月。断魂崖。你要是怕了,现在跪下来叫我三声爷爷,我可以考虑收回去。”
秦昊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
“周琛。”
周琛的笑容顿住。
“你记得多带几个人。”秦昊头也没回,“我怕你一个人,不够我打。”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给他让出一条路。他走过秦灵儿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姐,我先回去处理一下伤口。”
秦灵儿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拳头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赵德看着秦昊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终于转过身,对秦远山微微颔首:“秦家主,告辞。”
他带着天海宗的人走了。苏轻眉走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步子很快。周琛跟在她旁边,想说什么,但每次开口都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人群渐渐散了。
秦远山站立原地,看着满地的瓦砾和那杆钉在墙上的半杆长枪,像是思考许久,然后转过头,对身边的一个族老说:“叫秦昊来我书房。”
族老犹豫了一下:“家主,他刚受了伤……”
“叫他来。”
秦远山的语气不容置疑。
族老低下头,快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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