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海在勐拉待到了第二天中午。
老孙的仓库后头有个小隔间，一张行军床，一台吱呀响的旧风扇，邱海合衣躺了半宿，天没亮就醒了。他蹲在后门口拿凉水冲了把脸，把工兵铲从包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铲柄拧紧，铲刃拿磨刀石蹭了两下。
老孙端了碗饵丝出来，蹲在旁边看他磨铲子：“你昨晚说想进赌场看看？”
“看一眼就成。”邱海把工兵铲收好，“周明远每天九点下来吃早点，我远远看一眼，确认是他本人，拍张照传给专案组，我就撤。老周交代了，不让我多待。”
老孙嚼着饵丝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就去早点摊守着呗，拍完走人，费那劲进赌场干什么？”
“早点摊只能拍到他吃米线，拍不着赌场里头什么结构。周明远那人多疑，我总觉得光看个早点摊不踏实。万一他换了人替他去吃早点呢？万一他这两天已经跑了呢？我得摸进去看一眼，确认他确实住在三楼，确认他手底下有多少人。”
老孙拿筷子点了点他：“你小子就是不听劝。行吧，你要摸进去，我给你指条路。鑫源赌场后头那条巷子，中间有个垃圾堆放点，赌场后厨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往外搬垃圾，那时候后门开着，里头有两个厨子进进出出搬货，乱得很。你混进去，从后厨穿过去就是赌场一楼散台。散台早上没人，就一个保洁拖地。你穿过散台往二楼楼梯口瞅一眼，看看楼上有没有人守着。”
“后厨的人不认识我？”
“后厨那俩是勐拉本地人，只认工牌不认脸。你穿件差不多的衣服，帮他们搬两箱啤酒，他们连问都不问。”
邱海把老孙递来的旧围裙往腰上一系，又找了个破纸箱子抱在手里，七点二十摸到赌场后巷。垃圾堆旁边果然停着辆三轮车，两个穿围裙的矮个子男人正从后门往外搬空啤酒箱。邱海凑过去，也没说话，把纸箱子往地上一搁，弯腰抱起两箱空瓶子往三轮车上码。其中一个厨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嘟囔了句缅甸话，邱海含混地嗯了一声，继续搬。
搬了三趟，后厨门大敞着，邱海拎着个空箱子往里走。后厨里油腻腻的，灶台上搁着两口大锅，一个厨子在切菜，另一个蹲地上拆一箱冻鸡翅。邱海贴着墙边穿过去，推开门就是赌场一楼散台。果然没人，几十张赌桌空着，地上扔着烟头和槟榔渣，一个中年妇女正拖着拖把从最里头往外走。邱海侧身躲到一排老虎机后头，等保洁拖过去，他顺着墙边摸到楼梯口。
楼梯口正对着大门方向，门口坐了个打瞌睡的保安。邱海往楼梯上看了一眼，二楼拐角处果然有个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个人，正低头刷手机，脚边搁着根橡胶棍。三楼楼梯口隐约还能看见一个，靠墙站着打哈欠。
邱海掏出手机，隔着老虎机的玻璃拍了三张照片，一张楼梯口保安，一张二楼拐角，一张能看见三楼走廊的局部。拍完他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往后厨撤。撤到后厨门口的时候，切菜的厨子扭头看了他一眼，用生硬汉语问了句：“你新来的？”
“送啤酒的。”邱海把空箱子往垃圾堆旁边一搁，摘了围裙搭在三轮车把上，晃晃悠悠出了巷子。
回到老孙仓库，他把照片导出来发给沈婷。沈婷过了五分钟回消息：收到。专案组说这照片有用，至少确认了周明远赌场的内部布防。你赶紧撤，别在勐拉多待。
邱海回了个“嗯”，收拾东西准备等何师傅的车。结果等到下午五点半，何师傅没来，等到六点半，电话关机。老孙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到七点多手机直接关了。
“何师傅从来没关过机。”老孙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脸色不太好看，“跑这条线的司机，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怕路上出事找不到人。”
邱海站起来走到卷帘门口，往街两头扫了一眼。斜对面电线杆底下多停了辆摩托车，车上坐个人，头盔没摘，正低头看手机。再往远看，街口卖槟榔的摊子旁边也多了两张生面孔，蹲在路边抽烟，眼睛往这边瞟。
“老孙，你后头那条巷子通哪儿？”
“通菜市场，从菜市场穿过去就是北边大路。”
“你把我背包从后门扔出去。”邱海回屋把工兵铲抽出来，铲头一甩锁死，“我去菜市场那头等你。”
老孙二话没说把背包拎起来往后门走。邱海把卷帘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往菜市场方向快步走。走了十几步，斜对面那辆摩托车发动机响了，头盔男把手机一收，慢慢跟了上来。邱海拐进菜市场棚子底下，钻进货摊和肉摊中间的窄道，几步之后开始小跑。身后摩托车进不来，头盔男跳下车追进来，手里拎着根铁棍。邱海跑出棚子另一头，一回头看见头盔男追近了，后头又跟上来两个人。
他停下脚，转身把工兵铲横在身前。头盔男冲上来抡铁棍，邱海侧身拿铲柄一挡，铁棍弹回去，他顺势一铲拍在头盔男手腕上，铁棍飞了。后头两个从左右包抄，邱海往后退了两步，拿铲头虚晃一下逼退左边那个，右脚踹在右边那人膝盖侧面，人往右一歪，邱海紧跟着一铲柄杵在他胸口，那人往后坐倒在地。
头盔男捡了铁棍又上来，邱海这回没躲，铲刃迎着铁棍劈下去，木头柄咔嚓断成两截。他抬脚把头盔男蹬出去两步远，扭头就往后巷跑。跑出去几十米，老孙骑着个三轮摩托从巷子口突突突冲过来，车斗里装着邱海的背包：“上来！”
邱海跳上车斗，老孙油门拧到底，三轮车从菜市场后巷蹿出去，拐两个弯上了北边大路。开了大概十分钟，老孙把车停在路边一片橡胶林里头，回头喘着气说：“何师傅肯定出事了。这条路上没人敢截他的车，除非周明远打过招呼。”
邱海从车斗里翻下来，把工兵铲收好：“你回去，就当今天没这回事。周明远的人要是问你，你就说我去了，你把我撵走了。”
老孙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办？”
“我走回去。”邱海把背包背上，往北边橡胶林里一指，“这片林子往北走两个钟头到孟连边境线。我自己翻过去。”
老孙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给他：“路上买水喝。到了孟连给老周报个平安，就说我老孙还在勐拉蹲着，有事随叫随到。”
邱海把钱揣好，钻进橡胶林。走了大概半个钟头，手机忽然震了，沈婷发来一条消息：何师傅找到了。他的货车在勐拉北边三公里被截了，人被打了一顿，车扣了，货没了。何师傅人没事，自己搭车回的孟连。周明远的人放话，说下次再有老周的车进勐拉，连人带车一块烧。
邱海回了一句：知道了。我今晚到孟连。
沈婷又发来一条：老班长说专案组已经联系云南边防那边了，周明远的案子准备并到魏老康案子里一起办。另外，你拍的那几张照片，专案组说很有用。周明远赌场的布防基本确认了，三楼楼梯口那个位置，正好对着他卧室门。
邱海看着那条消息，继续往北走。橡胶林里黑得快，他摸黑走了两个多钟头，看见前头路边有个界碑，水泥的，上头刻着“中国”两个字。他跨过界碑，在路边蹲下来歇脚，把左手手套摘了，纱布底下药水印子还在。
他给赵磊发了条消息：周明远确认在勐拉，赌场布防摸清了。你那边怎么样？
赵磊秒回：糖糖刚给我发了语音，叫爸爸。凡哥，你啥时候回来？
邱海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打了四个字：快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往孟连方向走。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沈婷补了一条消息：周明远的人截了何师傅的车，说明他已经在防备了。他可能猜到有人在摸他的底。你让专案组抓紧，别等他跑了再动手。
沈婷回：专案组说明天上午开会定方案，最快后天动手。
邱海把手机收好，加快脚步往北走。后天。他得赶在后天之前把魏老康那边的情况也摸清楚。周明远一倒，魏老康肯定有反应，赵磊那边得提前安排。
他摸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老周，何师傅的事我知道了。你帮我办件事，给赵磊他媳妇订两张去昆明的机票，越快越好。让她带着孩子先走，别回老家。”
老周在那头嗯了一声：“你呢？”
“我明天到孟连，歇半天，后天去普洱跟赵磊碰头。”
“行。机票我安排。”
挂了电话，邱海把工兵铲往背包侧兜里一插，大步流星往北走。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界碑上，“中国”两个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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