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开到孟连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老周在茶叶铺后头腾了间库房，地上铺了十几床棉被，二十几号人挤进去倒头就睡，呼噜声此起彼伏。邱海没睡，蹲在院子里就着水龙头冲左手，把胶带拆了，断口处泡得发白发皱，老周拎着个急救箱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说：“你这不行，得去医院重新清创，都几天了。”
“先去不了。”邱海拿纱布随便缠了两圈，“等这帮人送走再说。”
老周把急救箱往地上一搁：“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手指头不要了？”
“要。先办正事。”
赵磊从屋里出来，左手也缠着新纱布，老周给换的药。他坐到邱海旁边，把防水袋掏出来搁在石桌上：“东西我先放老周这儿，还是直接送昆明？”
“送昆明。”沈婷从茶叶铺前头掀帘子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老班长刚回消息，说省厅那边成立专案组了，让把东西送到昆明当面交。今天下午有车从孟连走，我跟着去。”
赵磊点头，把防水袋递给沈婷。沈婷接过去装进背包内兜，拉链拉严实了，拍了拍：“我中午出发。你们俩有什么打算？”
邱海看了一眼赵磊：“你跟你媳妇闺女回老家。糖糖还小，你媳妇吓得不轻，你回去陪她们。”
赵磊没接话。他坐在石凳上拿右手抠着左手纱布边缘，抠了两下抬起头：“凡哥，我不回去。”
邱海看着他。
“我在这边待了半年多，园区里什么人、什么规矩、魏老康跟哪些人有来往，我全摸清了。那个姓林的，妙瓦底过来的，专门往那边送人。他那个车队每个月来两三趟，路线、时间、车上几个人，我都记在脑子里。”赵磊拍了拍自己脑门，“这些东西国内警方用得上。我回去陪老婆孩子当然好，可这些东西烂在我脑子里就浪费了。”
邱海沉默了几秒：“你媳妇能答应？”
“我跟她说了，她骂了我一顿，骂完了说‘你把事办完再回来，我跟糖糖等你’。”赵磊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扯着左手的伤，笑得有点难看，“凡哥，你手指头是为了我掉的。我要是拍拍屁股回家抱孩子去了，我还是个人吗？”
邱海没再说别的，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沈婷在旁边看着这俩人，叹了口气：“行吧，你俩都留下。但赵磊你不能在孟连待了，魏老康的人认识你，这边离老街太近，不安全。老周在普洱有个亲戚开宾馆的，你跟那帮人先过去住两天，等省厅那边把魏老康的资金链冻了，他自顾不暇，你再出来。”
赵磊点头。那二十几号人陆续被叫醒，老周挨个登记姓名身份证号，联系县里民政和公安过来接人。小年轻走的时候抱着赵磊胳膊哭了半天，赵磊拍着他后脑勺说“回去好好念书，别瞎跑了”，小年轻使劲点头，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中午沈婷坐上去昆明的班车走了。邱海把赵磊和那帮人送上去普洱的中巴，自己没上车。赵磊从车窗探出脑袋：“凡哥你不走？”
“我晚两天过去。”邱海站在路边，左手揣兜里，“魏老康那边火并完了，他肯定要找人打听消息。我在孟连留两天，看能不能摸点有用的。”
赵磊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你小心”，中巴车开走了。
邱海转身回茶叶铺。老周正坐柜台后头拆茶饼，看见他进来，把茶刀一搁：“你那个战友骗你过来的那个，叫周明远，是吧？”
邱海脚步顿了一下：“你认识？”
“不认识。但昨天晚上你带人跑回来之后，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老周从柜台底下摸出张纸条，上头写了个地址和电话，“周明远，四川人，以前在果敢那边给赌场看场子的，后来跟了魏老康，专门负责在国内‘招人’。你那个战友赵磊，就是他经手卖给魏老康的。赵磊欠八十万那事是假的，压根没赌债，就是周明远骗你过来的由头。”
邱海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眼：“人在哪儿？”
“上个月还在老街，跟魏老康闹翻了，据说是因为分赃不均。现在人在勐拉，那边有个小赌场，他在里头占股。”老周把茶刀拿起来继续拆茶，“我跟你说邱海，这人不好碰。他在缅北混了五六年，手里养着几个打手，勐拉那边又是他半个主场。你一个人过去，容易回不来。”
邱海把纸条揣兜里，坐到老周对面：“我没打算一个人去。”
老周抬眼看他。
“你那个茶叶铺在勐拉有没有分号？”
老周手上动作慢了一拍，盯着邱海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你小子打我的主意？”
“你外甥女把我拉上船了，你这当舅舅的不能光看热闹。”邱海往椅背上一靠，“我听说你勐拉那个铺子每周往那边送两趟货，送茶饼和方便面。货车进勐拉要过两个哨卡，你那个货车有通行证，查得松。我搭你的车进去，摸清周明远那赌场的底，回头把消息递给沈婷，专案组那边正愁抓不着人。”
老周把茶刀往桌上一拍：“你手指头还没好呢，又想着往里钻？”
“赵磊手指头是因为周明远掉的。”邱海把左手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纱布底下透着一圈黄褐色药水印子，“我这一根也是。两根手指头换他一个，值。”
老周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串钥匙，从里头摘下来一把扔给邱海：“勐拉铺子后头有个仓库，你去了找看仓库的老孙，说是我让你去的。老孙在那边蹲了七八年，勐拉街面上没有他不认识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记住了，就待三天。三天一到不管摸没摸清底，你给我回来。”
邱海把钥匙揣兜里：“三天够了。”
他出门往宾馆走，准备眯两个钟头，下午搭老周那趟去勐拉的货车。走到半道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缅甸号段。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一个男声传过来，普通话带点四川口音：“邱海？听说你把你那个战友捞出来了，还顺带放了我二十三号人。你挺能耐啊。”
邱海站住脚：“周明远？”
“哟，知道我叫什么了。”那头笑了一声，“老周跟你说的吧？你别听他瞎编排。我打电话是给你提个醒，魏老康昨天跟姓林的谈和了，赔了姓林的一大笔钱，现在他腾出手了，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他托我给他带个话，你把赵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魏老康出二十万。你那个战友手指头没了就没了，反正接不回去。你拿着二十万回老家开你的汽修铺，这事就算了了。”
邱海攥着手机没说话。
周明远又笑了一声：“你要是不答应，魏老康说他也不着急。你那个战友赵磊，他媳妇闺女，回老家了对吧？四川哪个县来着，魏老康说他想查也不是查不着。”
邱海牙关紧了紧，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周明远，你当年骗我过来的时候说‘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这话你还记得不？”
那头静了一拍。
“你跟魏老康说，”邱海拿手指头在手机壳上敲了三短两长，“东西在昆明省厅专案组手里。他想要，自己来找我。”
他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写了两个字：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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