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东,青阳宗外门弟子,年十九。
在外门一众同辈之中,他修为素来稳居第一,远超同阶修士。宗门张长老曾数次当众提点,半年之内,便会将他破格提拔,升入内门修行。
他生性寡淡,不喜宗门内的应酬结交,平日里除了例行宗门课业,其余时间皆泡在演武场与静室,一心打磨修为,潜心苦修,从无半分懈怠。
数日前,他于后山秘境交割之地,无意间撞破一桩隐秘。
宗门数位身居高位的长老,私藏秘境开采所得的珍稀灵材,并未入库登记,反而暗中转手贩卖给域外黑市,借宗门资源谋取私利,中饱私囊。
陆东当时不动声色,悄悄留存下往来交割的凭证,本打算寻得稳妥时机,据实上禀,揭发此事。
未曾想,消息终究泄露了出去。
外门之中,能与陆东稍作抗衡的,唯有沈沧澜。
沈沧澜家世不俗,背景深厚,只是修行天赋稍逊,常年被陆东压过一头,心中积怨已久,妒忌颇深。外门女修苏绾,一心攀附权贵,看中沈沧澜的家世背景,想要借其势稳步修行,察觉此事后,主动寻上沈沧澜,献上构陷陆东的计策。
三日之后,青阳宗宗主大殿开审。
宗主端坐高台主位,面色肃穆。左右两排宗门长老分立两侧,内外门诸多弟子奉命前来旁听,殿内肃穆寂静,落针可闻。
死寂之中,沈沧澜迈步走出弟子队列,躬身行礼后,朗声出声,字字清晰,响彻整座大殿。
“启禀宗主,弟子检举,外门陆东,私盗宗门秘宝,暗中勾结域外散修,泄露宗门防务情报,犯下叛宗重罪。”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响起哗然之声,一众弟子纷纷侧目,目光尽数落在陆东身上。
陆东尚未开口辩解,身侧的苏绾已然缓步出列,双手奉上一枚篡改过后的传讯玉符,递交给值守长老查验。
紧随其后,三名身着杂役服饰的底层弟子,快步上前,双膝跪伏于地,齐声开口,当众指证陆东过往时日,确实有私会外人、盗取宝物的行径。
人证、物证,一一齐备,看似铁证如山。
“玉符是伪造的,这三人皆是受人收买,满口虚言。”陆东抬声开口,语气平静,不见慌乱。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素来对他多有栽培、颇为看好的张长老。
只见张长老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微张,似要出言辩驳。可其身旁数位涉案高层长老,目光频频施压,暗中以眼神示意。几番迟疑过后,张长老最终缓缓闭口,默然垂首,再无动静。
那几位私吞灵材的宗门高层,顺势开口,接连定调。
“证据确凿,事事有据可查,无可辩驳。”
“本是外门难得的修行苗子,却心生邪念,犯下叛宗大错,实在可惜。”
殿内诸多旁听弟子,无人出声为陆东辩解。往日与他有过交集、称兄道弟的同门,尽数低头垂目,刻意避嫌,生怕沾染半分祸事。无数道目光扫来,无半分同情,只剩疏离与忌惮。
陆东胸腔微微发闷,心底一股郁气缓缓升腾。
至此,他已然明白。今日之事,从不是证据定罪,而是宗门高层为掩盖自身劣迹,刻意罗织罪名,要彻底封死他的口。自他撞见那桩秘事的那一刻,他的结局,便已经注定。
高台之上,宗主目光冰冷,俯视下方,声音无半分波澜。
“陆东,你可认罪?”
陆东抬首,目光坦荡,字字沉稳:“弟子无罪。”
宗主并未再多问询,直接当庭宣判。
“陆东,私盗宗门秘宝,私通域外修士,叛宗属实。判:废除周身修为,击碎修行道基,逐出青阳宗,永世不得归宗。”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骤然一片死寂。
修行之士,根基在于道基。道基一碎,一身修行尽数作废,从此与仙道无缘,再无修行进阶的可能,与凡人无异。
沈沧澜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喜色,当即跨步出列,躬身请命。
“弟子愿代为行刑。”
两名宗门护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扣住陆东双臂,力道沉重,死死将他制住,押往殿外行刑台。
陆东浑身受制,无从挣脱。他转头回望大殿,只见苏绾垂着眉眼,面上故作惋惜之色,眼底却藏不住分毫快意。沈沧澜紧随在后,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压制的淡笑。
殿外早已落雪,寒风呼啸,刮过行刑台的青石地砖,卷起细碎雪沫,刺骨冰凉。
陆东被护卫按跪于石台之上,双膝抵着冰冷坚硬的青石,寒意顺着皮肉丝丝侵入骨血。
沈沧澜缓步走到他身前,语气平淡,听似公允宽和。
“陆东,事已至此,你若认罪求饶,尚可少受些许苦楚。”
陆东脊背挺直,牙关紧咬,声音低沉却坚定:“要杀要剐,任凭你等处置。今日栽赃陷害之仇,他日自有清算之时。”
沈沧澜面色骤然一沉,再无多余言语。
他右掌抬起,青色灵力萦绕掌心,灵光浓郁。这并非宗门常规的废功法术,其中隐隐夹杂着一丝阴诡秘术。
掌风落下,重重拍在陆东丹田灵海之上。
一声沉闷的闷响炸开。
极致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丹田内积攒数年的灵海轰然崩碎,无数精纯灵气不受控制地四散流失,顷刻间消散于天地之间。
未等剧痛稍缓,沈沧澜第二掌已然落下,精准轰在陆东心口道基所在。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陆东辛苦打磨数年的道基,寸寸崩裂、粉碎。那缕暗藏的阴诡秘术,顺着道基破损的伤口侵入体内,直抵神魂深处,悄然埋下一道阴冷难缠的道蚀隐患,日后日夜啃噬神魂,不得安宁。
他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周身力气被尽数抽干,四肢百骸皆是撕裂般的痛楚。喉头一阵腥甜翻涌,一口温热鲜血直直喷出,溅落在身前的白雪之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剧痛缠身,他连出声嘶吼的力气都无,唯有双眼死死盯着身前的沈沧澜,所有恨意尽数藏于眼底,沉凝不散。
行刑过后,护卫上前,仔细搜遍陆东全身。
储物袋、功法令牌、历年宗门赏赐之物,被悉数取走,一件未留。最终只给他余下一身单薄破旧的外门弟子袍服。
两名护卫如同丢弃杂物一般,伸手提起瘫软无力的陆东,大步走出行刑台,径直将他扔在青阳宗山门之外的荒郊雪地之中。
身躯重重砸落雪地,积雪深陷,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大雪纷飞,细碎雪花落在他的眉眼、脸颊之上,转瞬融化,冰凉透骨。
昔日青阳宗外门第一天才,修为尽废,道基破碎,身负叛宗污名,身无分文,无依无靠,孤零零躺卧在荒山野岭的皑皑白雪之中。
神魂深处,那道阴毒的道蚀已然发作,丝丝缕缕的阴冷气息,缓慢啃噬着神魂,带来绵绵不绝的隐痛。
寻常凡人遭此重创,又置身寒冬荒野,无衣无食,大概率撑不过一夜。
活下去,已然成了一桩难事。
陆东伏在厚厚的积雪之中,目光遥遥望向远处巍峨庄严、云雾缭绕的青阳宗山门。
心底恨意沉沉翻涌,却无半分嘶吼怨怼。只剩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执拗的不甘,牢牢扎根在心底。
他不能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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