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宗山门之外，积雪深厚，堪堪没过脚踝。
陆东被扔落地面，躯体重重砸在冻得坚硬的土石之上，骨缝间传来阵阵钝痛，通体酸痛刺骨，半点动弹不得。
方才行刑台两掌，已然彻底击碎他数年苦修的道基，一身凝练灵气散尽无踪。沈沧澜借机打入的阴毒秘术，并未随灵气消散，反倒沉沉蛰伏于神魂深处，埋下隐患。
他五指抠住雪地冻土，勉强想要撑起身子。双臂刚使上些许力气，丹田位置便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灵海彻底崩塌溃散，体内再无半分灵气流转。此刻的他，与寻常凡夫俗子，再无区别。
身后青石山道之上，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来人是苏绾。
宗门众人尽数折返大殿，唯独她独自跟出山门。她一身洁净素雅的宗门裙袍，步履小心，刻意避开路上污雪碎冰，在数步之外站定，静静俯视着雪地里狼狈趴伏的陆东。
“陆师兄。”
苏绾的声音轻柔，听不出半分敌意，和平日同门相见别无二致。
陆东缓缓抬眼，唇角残留着未干的血沫，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苏绾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音量刚好足以让二人听闻。
“事已至此，再多争辩，也是无用。”
她面上带着一丝浅淡笑意，眼底坦荡，无半分愧疚愧色。
“你不该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事。落得如今下场，怨不得旁人。”
陆东瞳孔微微一缩，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从始至终，这一场构陷，她心知肚明，更是主动参与其中。
苏绾直起身形，方才那点刻意伪装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漠然冷淡。
“修行路上，天资出众固然难得，可不懂审时度势，便是取祸之道。你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尽，她不再多看雪地里的陆东一眼，转身抬步，顺着青石山道，从容返回宗门山门。
旷野之中风雪不息，寒风呼啸，天地间只剩陆东一人。
凛冽冷风如刀，刮过裸露的皮肉。身上这件破旧单薄的外袍，根本挡不住寒冬风雪，刺骨寒意顺着衣料缝隙，浸透皮肉，直入骨髓。
比肉身严寒更难熬的，是体内悄然发作的阴毒秘术。
昔日道基完好、灵气充盈之时，修为尚可压制秘术。如今道基碎裂，灵海尽毁，所有束缚尽数消散。那一道沉于神魂的道蚀，彻底泛滥。
这痛楚不在血肉经脉，而是源自神魂本源。
一丝丝漆黑阴冷的寒意，从神魂深处缓缓蔓延开来，细细啃噬魂魄。一阵阵眩晕感接连袭来，脑海持续抽痛不止。陆东双手抱头，蜷缩在皑皑积雪之中，清晰察觉到，每一次道蚀发作，自身本源生机便会悄然流逝少许，寿元隐隐折损。
他咬着牙，撑着积雪，一点点勉强站起。
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山门周遭常有巡山弟子往来，若是被人撞见他这副模样，少不了一番折辱刁难。更有甚者，会直接将他当作叛宗罪人处置，就地斩杀，也是寻常。
他身形踉跄，一步一沉，踏着厚雪，缓缓远离青阳宗山门方向。
伤口被寒风撕扯，不断渗出血迹，一滴滴落在纯白积雪之上，凝成点点暗红血痕，转瞬又被飘落的新雪浅浅覆盖。
他心底尚存一丝微弱念想，打算去往外门弟子居所。
往日数年修行，他与数名同门朝夕相处，一同打坐悟道，结伴闯过低阶秘境，平日里称兄道弟，交情不浅。如今他走投无路，只求能求得一枚寻常疗伤丹药，稳住身上伤势，暂且苟活。
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陆东一路艰难挪行，抵达外门居所街巷之外。
几道熟悉的身影赫然入目，正是往日相交的同门。
那些人转头看见他衣衫破烂、满身血污、形同乞丐的模样，神色骤然剧变。有人面色慌张，转身快步冲入屋内，反手重重关上房门，连窗缝都死死掩住，不肯再探头半分。
远处几名弟子望见他，亦是立刻止步，旋即绕道而行，目不斜视，只作全然不识。
整条街巷，无人驻足，无人问询，更无一人肯上前施以援手。
昔日口口声声的同门情谊，在一桩叛宗污名面前，消散得干干净净，无半点留存。
陆东静静立在巷口，寒风扑面，吹乱鬓边乱发。
他心中并无多少怨愤，只有一片冰冷的通透。
青阳宗规矩森严，宗门罪责牵连甚广。他身负叛宗重罪，谁与他牵扯，便是自毁修行前路，拖累自身道途。众人避之不及，本就是人之常情。
他正欲转身离去，巷侧一间低矮杂役小屋，木门忽然拉开一道细微缝隙。
一道稚嫩的少年身影缩在门后，飞快丢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粗瓷小瓶。
瓷瓶落地，轻轻滚至陆东脚边。
屋内人声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慌张急促：“拿着快些走，切莫停留。被管事发觉，我也要受罚。”
话音刚落，木门“吱呀”一声迅速合拢，再无动静。
陆东弯腰拾起瓷瓶，拔开塞口一闻，内里只是最廉价的凡阶疗伤散，是宗门发给底层杂役最普通的疗伤药物。
他倒出些许灰白色药粉，撒在体表破皮流血的伤口之上。药粉起效，体表外伤的流血渐渐止住，皮肉痛感稍稍缓解。
但这寻常药粉，对神魂深处的道蚀侵蚀，没有半分用处。
每隔片刻，神魂的啃噬剧痛便会再度袭来，冷汗浸透单薄衣袍，身躯时冷时热，煎熬不止。
此地，已然再无半分生机。
他早有耳闻，千里之外有一处落星坊市，是方圆百里最大的修仙市集。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修士齐聚，收容无数落魄散修、弃徒罪人，无人深究过往履历，也无人在意宗门旧案。
只是路途遥远，茫茫荒野无人，途中不仅有低阶妖兽盘踞出没，更有不少流窜散修劫掠夺财，凶险重重。
可这，已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路。
陆东抬眼，遥遥望向青阳宗连绵错落、隐于风雪之中的楼阁殿宇。
此地承载了他数年日夜苦修的心血，是他一心修行问道之地，最终也亲手将他打入尘埃，断去仙途。
沈沧澜、苏绾，还有幕后操纵一切、为私己利益构陷弟子的宗门高层。
一桩桩，一件件，他尽数记在心底，未曾忘却半分。
只是此刻他修为尽废，道基破碎，身中阴毒道蚀，连活下去都难如登天，复仇二字，太过缥缈遥远。
眼下唯一的念头，便是活下去。
陆东收回目光，毅然调转方向，彻底踏出青阳宗地界，朝着落星坊市的方向，一步步艰难跋涉而去。
大雪纷飞，覆满荒野，天地一白，四下苍茫无人。
一名仙途尽毁、身负诡蚀隐患的废人，孤身一人，踏入无尽风雪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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