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 李嗣源上位
乱了三天。
三天里洛阳换了三拨人。先是从马直的乱兵,然后是京城巡检的兵,最后——是李嗣源的旗号。
李嗣源,后唐明宗,李存勖的养兄,沙陀名将,这会儿正带着兵从汴梁往洛阳赶。消息传开的时候,城里的官民居然松了口气。
冯导听着那些议论,心里头五味杂陈。
说白了就一句话——这世道,老百姓的要求低得可怜。谁上台不是交税?可要是乱兵屠城,那就是要命。所以谁能让这城里消停下来,谁就是好主子。这套逻辑他懂,后世那帮酸儒不懂。酸儒会骂:你怎么能因为一个人让你活着,就拥护他?你有没有气节?
气节。这两个字,冯导这辈子听够了。
第一天是抢。从马直的乱兵在城里放开了手脚,东一家西一家地翻,闹到后半夜才歇。第二天是平。京城巡检的兵出来弹压,把几个抢得最凶的砍了脑袋挂在坊门口,杀鸡给猴看。第三天是等。满城的人都在等那个名字——李嗣源。
消息是午后进的城。说李嗣源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河阳,天黑前能到。
冯导那天没出翰林院。他坐在藏书楼的台阶上,把救下来的书一箱一箱摊开晾。纸页让烟熏了一夜,一股子焦味,不晾就沤烂了。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指尖发黑。
有个小吏凑过来问:"学士,新主子要是问起咱们,咱们怎么说?"
冯导头都没抬:"照实说。我们守住了书。"
"就这句?"
"就这句。"
小吏挠了挠头,没敢再问。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守住了书,守不住人心。洛阳城这三天死了不少人,有被乱兵砍的,有被抢的,有吓死在炕上的。那些人也有爹有娘有媳妇儿有娃。这账,最后都得算到"乱"这个字头上。
而"乱",说到底就是没了序。
序没了,什么妖魔鬼怪都往外冒。你拦不住的。你能做的,就是在一片烂摊子里头,守住那么一小块还算干净的地方。翰林院这几十箱书,就是他守住的那块地方。
天擦黑的时候,外头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跟前两天的乱马蹄完全不一样——这个是有数的,有节奏的,一下一下踩在石板路上,踩得人心里头踏实。
冯导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
李嗣源进城了。
他没有搞什么入城仪式。没有鼓乐,没有仪仗,甚至没穿那身只有皇帝才能穿的衣裳。一身旧甲,洗得发了白,外头罩了件半旧的棉袍,骑着匹枣红色的马,走在队伍最前头。后头跟着几百号兵,一个个也是灰头土脸,可腰杆挺得直。
冯导站在翰林院门口看着,看了很久。
这人跟李存勖完全两路。李存勖一出场就要光,聚光灯不打足他就不肯迈步。这位倒好,跟个走夜路的老农似的,闷头往前走,也不吭声,可你就是觉得他靠谱。
那种老行伍才有的沉稳,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装出来的沉稳,冯导见得多了,一眼就能看穿——那种沉稳底下压着个"我了不起"的念头,憋久了就要炸。这位没有。这位是真的没什么要证明的。
队伍从翰林院门口过。李嗣源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冯导躬身一礼。
李嗣源点点头,过去了。
那一下点头,不重,可冯导心里头某个东西,忽然就定了下来。
他活了这些年,见过的上位者没有二十个也有十几个。这些人里头,大部分是戏子——不是真的唱戏,是演。演英明,演仁厚,演深不可测。演到连自己都信了。
可这位不演。
这位是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但知道眼下该干什么。这就够了。
晚上,有人来敲门。
是前朝的旧识,如今在新朝露了头的人物,话里话外都透着意思——新君需要人,特别是能写的人。翰林院是帝国的文案部,诏书制诰全得从这儿出去。你冯学士要是愿意……
冯导没立刻接话,把人送走了。
他回到书房,点上一盏灯,翻出那本磨得发毛的《春秋》,又翻出自己这些年写的笔记。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他想起李粲。
那个十五岁跟他一起放羊的少年,脸晒得跟炭似的,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爽朗得像一阵风,老说"大丈夫当马革裹尸"。冯导总回他"活着才能裹别人"。后来李粲被强征入伍,出征前那夜,两个人灌着劣酒,李粲笑着说:"若我死了,你替我看这天下。"
替你看。
这三个字,他记了快二十年。
窗外月色冷冷地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这满屋子的纸上。冯导攥着笔,想了很久。
他想起前几天的火。皇城烧起来的时候,满天都是红的。那红光照在纸页上,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些缩在地窖里发抖的小吏脸上。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一件事——人这东西,比纸还容易烧。纸烧了还能抄,人烧了就没了。
所以这些年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书没了。是书还在,看书的人没了。
五代这几十年,看书的人一批一批地没了。有的死在沙场上,有的死在朝堂上,有的死在自个儿家里的炕头上。留下来的,不是不读,是不敢读——读了就要说,说了就要死。
李存勖杀郭崇韬,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种风气。那种"咱还能好好说话"的风气,一杀就断。
冯导不想让这风气断在自己手上。
出仕新君,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往后史书上会写:冯道事四朝十帝,毫无廉耻。骂名是跑不掉的。这顶帽子他戴定了,摘不下来了。
可那又怎么样?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羊圈边写的那些话——"治者,不在刑而在序"。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借着月光一笔一笔写下来,以为写的是道理。现在才明白,那不是道理,那是活法。
他一个放羊的、抄书的、写诏书的,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图什么?图个清名?图后世那帮写史的人给他一句好话?
不。
他图的是李粲那句"替我看这天下"。他图的是崔大花那一巴掌能扇出去的太平。他图的是老百姓能有个安生日子,别动不动就被拉去当兵,别动不动就家破人亡。
他图的是让这世道,少乱一点。
"只要新君能让百姓少死,"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我就辅佐。"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新朝的人又来了,正式请他出山。
冯导只问了一句:"新君,可是李嗣源?"
"正是。"
"好。"他说,"我去。"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翰林院。那几口大箱子还在原地码着,整整齐齐,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守的就不只是这些书了。
他守的,是一个能让百姓少死几回的念头。
这个念头,往后会被骂,会被踩,会被史官写得一文不值。
可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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