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自荐信的艺术
幽州的冬天,比景城还狠。
风里夹着从坝上草原刮下来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冯导缩在一间快塌了的驿馆破屋里,脚边摆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头是半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他顾不上冷,也顾不上饿。
他面前摊着三张麻纸,纸上墨迹未干。
他正在打磨他那篇《安民策》。
说白了,这就是一封求职信。搁在现代,就是一封投给头部影视公司CEO的、长达三千字的超级邮件。
冯导太懂这玩意儿了。
他以前在横店混的时候,不知给多少资方投过剧本。十个剧本九个石沉大海,剩下一个还是因为人家正好缺个B级片的活儿。他吃过无数次闭门羹,也总结出一条铁律:
你写的东西,第一,得让人看得下去;第二,得让人觉得你能帮他赚钱;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不能让他觉得你在教他做事。
第三条,是要命的。
刘守光是什么人?弑父夺位、说一不二的枭雄。这种人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跑到他面前指手画脚,尤其还是个二十岁出头、连功名都没有的穷书生。
你要是上来就告诉他"你该怎么治理天下",他连看都不会看,直接把你拖出去剁了。
所以冯导给自己定了条死规矩:观点可以超前,但绝不能超越这个时代的认知边界。
这是他给自己设的"安全区"。
一
他先拿第一条"轻赋"开刀。
现代经济学里有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藏富于民,才能长远收税。你把老百姓刮干净了,今年是多收了,明年呢?人都跑光了,地都荒了,你跟谁收去?
这个道理五代人不是不懂,只是没人愿意说,说了也没人听。因为藩镇的兵要养,将领的赏赐要发,钱从哪来?只能从老百姓身上刮。
冯导得换个说法。
他提笔,蘸墨,写下第一句:
"夫国之根本,在民而已。民安则仓廪实,仓廪实则甲兵强,甲兵强则霸业成。"
这话说白了就是:你让老百姓喘口气,他们种出粮食来,你才有军饷,有军饷才能打天下。
但你看这行文——"民安""仓廪""甲兵""霸业",全都是五代人挂在嘴边的词儿。刘守光一看就亲切,一看就觉得"这人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他不会知道,这背后其实是"轻徭薄赋—恢复生产—扩大税基"的经济学逻辑。
这就叫用古人的酒瓶装今人的酒。
冯导写完这句,放下笔,对着油灯吹了吹。他觉得还不够。
得加个排比。枭雄都吃这一套。
"竭泽而渔,岂不得鱼?而明年无鱼矣。焚林而猎,岂不得兽?而明年无兽矣。今若尽敛民财以充军实,是竭泽焚林之道也,臣窃为殿下不取。"
写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这不就是中学课本里"竭泽而渔"的文言版吗?可放在这儿,偏偏恰到好处。既显得他有学问,又把道理说得通透,还给了刘守光一个台阶——"臣窃为殿下不取",是臣觉得您不至于这么糊涂,您比这高明。
捧着骂,骂着捧。这一手,他当年在酒局上跟资方谈剧本练出来的。
二
第二条,"明法"。
这一条更有讲究。
刘守光现在怎么治幽州?靠脾气。他高兴了,你杀人没事;他不高兴了,你喘气都犯法。手下的将领整天活得跟走钢丝似的,不知道哪句话就把脑袋混没了。
冯导知道,这种人其实比谁都更需要规矩。因为没规矩的权威,全靠恐惧撑着,底下人恨你入骨,一有机会就反。
可他不能直接说"你要依法治国"。这话在五代,听着跟妖言一样,弄不好要掉脑袋。
他得包装。
"昔者周公制礼,天下大治;商鞅立木,秦国以强。法者,非为困民,乃为安民也。"
他抬出周公、商鞅,这两个名字在五代就是金字招牌,谁也不敢说不对。
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始说具体的:什么事该罚、什么程度该罚多重、谁来判、判完了能不能申诉,全写成白纸黑字,公之于众。
"事有常刑,则人知所避;官有定则,则下不敢欺。赏罚出于一,而威福不在下,则上下相安,而霸业可久。"
最后这句是关键——"赏罚出于一,而威福不在下"。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规矩你定,但执行规矩的权力得捏在你自己手里,别让底下那帮老将借着你的名头胡作非为。
刘守光最怕什么?最怕手下的人不听他的。冯导这句话,正好戳到他的痒处。你让他觉得"立规矩对你自己有好处",他才有可能听进去。
这招叫把你的需求,包装成他的利益。
冯导在圈里跟资方谈分成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套话术:不是我要多分钱,是这么做能让项目赚更多,您最终的盘子才更大。
三
第三条,"选吏",是最危险的一条。
幽州现在掌权的,全是跟着刘仁恭、刘守光父子两代混过来的老臣。这些人没啥本事,但资历老、关系硬、兵权在握。你要动他们,就是动刘守光的统治根基。
所以这一条,冯导写得最克制。
他没说"把老臣换掉",他说的是"求贤"。
"周文猎渭,而得太公;汉高赴固陵,而收韩信。帝王之业,必待非常之人。"
太公望、韩信,这两个人都是"外来户"靠本事上位的故事。刘守光就算再蠢,也听得懂这里面的潜台词:光靠您身边的那帮老哥们不行,您得从外头招能人。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然贤不肖在于所举,上与下犹影响也。殿下能致敬尽礼以待天下之士,则四方贤才,将如水之归海。"
意思就是:您礼贤下士,天下的人才自己就来了。
这话多巧妙——他没有直接说"您身边的人不行",他只是说"外头还有更厉害的人,您要不要看看?" 刘守光听了,会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特别牛的事:招揽天下英雄,成就霸业。
至于那些老臣会怎么想?那不是冯导现在要考虑的事。他现在考虑的,只是怎么让自己先进门。
四
三张纸写完了,天也快亮了。
冯导揉了揉冻僵的手,开始从头到尾念一遍。
第一遍,改逻辑。每一段是不是"观点—论证—结论"的结构?是不是结论先行、条理清楚?他以前写分镜脚本就是这个规矩,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往下排,不能乱。
第二遍,改措辞。他把所有可能让人觉得"妖异"的词全找出来,一个字一个字换掉。"资产负债表"换成了"府库盈虚","绩效考核"换成了"考功黜陟","信息渠道"换成了"耳目四达"。一个不留。
第三遍,改语气。
他得拿捏好那个分寸——不能太卑,卑了显得没料;不能太傲,傲了惹祸。 他要在字里行间透出一股"我有真本事,但我敬你是枭雄"的劲儿。
最后他提笔,在开头加上一行:
"瀛州景城布衣冯导,谨再拜献书于燕王殿下。"
布衣。
这两个字是故意的。他不夸大、不造假,就是个种地的、放羊的。但你往下看,里面的见识、文采、格局,哪像一个布衣能写出来的?
反差,是最好的名片。
冯导把麻纸吹干,小心折好,塞进那个竹筒,用蜡封了口。
窗外,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远处,幽州城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座金瓦朱门的新王府,正冷冷地看着每一个来投奔他的人。
冯导把竹筒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递上去,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不管是烂片还是神片,"他对自己说,"总得先把剧本递上去,才有人给你开机。"
他推开门,一头扎进幽州的寒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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