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刘守光的传说
景城的冬天冷得邪乎。
风从渤海那边灌过来,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冯导裹着件露棉花的破袄,蹲在羊圈边上啃一块冻得邦硬的饼子,腮帮子咬得直发酸。
他现在的心态,跟刚穿来那会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刚穿来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回去"。后来他发现回不去,就开始想"怎么活"。再后来,他想的已经不是活不活的问题,而是——怎么活得有点价值。
毕竟他是导演出身。导演这行,最怕的不是戏烂,是没戏拍。
而眼下的五代,恰恰是个大戏连台的年代。
冯导一边啃饼子,一边听路过的行商唠嗑。那行商赶着一头瘦驴,从幽州方向来,嘴里念叨的都是刘守光的事。
"燕王这回可真要上天了。"行商搓着手说,"幽州城里新起了王府,金瓦朱门,比洛阳的官家宅子还气派。听说他又在招人,凡是会写字、能说话的,都往门客簿上记。"
旁边一个卖柴的老汉接话:"招人有啥用?进去容易出来难。上回有个书生写了篇赋,里头一个字惹他不痛快,当场就给剁了手指头。"
行商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可架不住给的钱多啊。我表侄在王府里当差,一个月的禄米,顶咱这儿干半年。"
冯导嚼饼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耳朵竖得跟天线似的,把这些话一句句往脑子里装。
说白了,这就是市场调研。
他以前拍烂片的时候,每回筹备新项目,都得先摸清几件事:这个题材有没有人看、投多少钱、票房天花板在哪、风险多大、回本周期多长。一套流程走下来,赔钱的概率能压到最低。
现在换了个片场,道理还是那个道理。
幽州,就是眼下离他最近的一个"大剧组"。
一
冯导把饼子咽下去,脑子里已经开始拉表了。
项目名:投奔刘守光。
平台体量:幽州节度使,割据一方,兵强马壮,实际控制着今天北京、河北北部这一大片地界。放在影视圈,这就是一家手握顶级IP、预算充足的头部公司。
老板风格:刘守光,人称"桀燕"之主。这人有两个标签——一是暴,二是狂。
暴,那是真暴。史书上说他杀人如麻,动不动就搞点花样,什么铁笼、什么驴驹,专治不听话的手下。行商嘴里那个被剁手指的书生,放在冯导的语境里,就是"一个场务因为一句台词没喊对,被导演当场开除还倒扣工资"。
狂,也是真狂。他爹刘仁恭本来是幽州的老大,被他一刀给捅了,连娘都敢关起来饿着。这种人,骨子里就是"我要把这天下最牛的角色全演一遍"的劲头。
市场前景:五代十国,说白了就是一帮演员抢同一个角色——皇帝。刘守光虽暴,但他敢想敢干,而且手上真有牌。眼下朱温的后梁占了中原,李克用的河东虎视眈眈,刘守光夹在中间,正好是个"三足鼎立"的潜力股。
风险评估:高风险,高回报。
风险在哪?老板脾气臭,说翻脸就翻脸,你今天还是座上宾,明天可能就成刀下鬼。这在圈内叫"项目夭折",投资人跑路,剧组解散,血本无归。
回报又在哪?天花板高。
冯导太清楚了。一个新人导演,是去一个稳当的小剧组当十年场记,还是去一个有野心的大剧组赌一把?前者安稳,但你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核心资源;后者凶险,可一旦押对了,你就是元老,就是核心班底,就是那个能在剧本上说话的人。
他以前带过的年轻副导演,有几个听话留在小公司,现在还在给人家拍婚庆。有个胆大的,当年跟着一个新人导演干,那人后来成了名导,他也跟着吃上了红利。
这行的规矩从来就是这样:跟着对的人,才能上牌桌。
刘守光再暴,好歹是个有想法、有地盘、有兵的枭雄。而眼下的景城,说破天也就是个穷村,他在这儿放一辈子羊,最多混个"羊倌界扛把子"。
这不行。
冯导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得去。"他对自己说。
二
可光有决心不够,还得有作品。
你去一个大剧组面试,空着手进去,说"我很有才华,你用我",人家信吗?不信。你得拿东西出来——哪怕是个短片、是个分镜、是个策划案。
冯导要做的,就是先给自己攒一份"求职作品集"。
他回想起行商和老汉的话,琢磨出一个关键点:刘守光表面求贤若渴,骨子里其实是个极度缺安全感的人。
你想啊,他弑父夺位,手上沾着亲爹的血,底下那帮老将心里服不服?肯定不服。他越暴,越说明他心里虚,越需要有人给他写台词、给他编剧本、给他把"弑父"这件事包装成"天命所归"。
这就是冯导的切入口。
他翻出那本翻烂了的《春秋》,就着油灯开始写。
他要写的不是什么歌功颂德的文章——那种东西,幽州城里一抓一大把,刘守光看得多了,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他要写的,是一份《安民策》。
题目听着挺正经,内容是啥?是实实在在能帮刘守光稳住地盘、收买人心的东西。
第一,轻赋。幽州连年打仗,老百姓穷得叮当响,税却没少收。冯导写:与其把人逼反,不如先让百姓喘口气,休养生息,明年才有粮可收、有兵可征。这叫"养鸡生蛋"。
第二,明法。刘守光现在靠的是个人喜怒来判人生死,底下人整天提心吊胆。冯导写:您得立规矩,什么事该怎么罚,白纸黑字写出来,大家心里有数,才不会动不动就揣测上意、生出反心。这叫"把权力装进笼子"。
第三,选吏。这是最要紧的一条。刘守光身边现在围着的,要么是跟着他爹混过来的老油条,要么是溜须拍马的小人,真正能干活、懂治理的没几个。冯导写:得开一条路,让有能力的人上来,不管他出身贵贱,能办事就给位置。
写到这儿,冯导停了笔。
他得琢磨一下分寸。
第二、三条,尤其是"选吏",说白了就是要动藩镇那些老家伙的蛋糕。刘守光能不能听进去不好说,但他手下的那帮人肯定不乐意。
冯导当初在片场跟资方谈剧本,最懂一个道理:你不能一上来就把人家的蛋糕端走,你得先让他觉得你在帮他赚钱,等他信了你,你再一点点调整结构。
所以他在这份《安民策》里,把所有的观点都用骈散结合的文风包了一层壳。文辞漂亮,读起来朗朗上口,刘守光这种爱排场的枭雄,一看就觉得"这人有才"。而里头那些超前的治理思路,又刚好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内——不至于把他吓着,觉得是妖言;又能让他觉得,这人比那些只会拍马屁的强多了。
分寸,就是这么拿捏的。
三
写完之后,冯导又反复改了三遍。
第一遍,改逻辑。结论先行,分点论述,跟他在片场写分镜脚本一样,清清楚楚。
第二遍,改措辞。太超前的话全删了,换成五代人能听懂的表达。什么"资产负债表",他改成了"府库盈虚";什么"绩效考核",他改成了"考功黜陟"。
第三遍,改语气。不能太卑微,卑微了让人觉得你没底气;也不能太傲,傲了人家当场就把你撵出去。要的是那种不卑不亢、胸有成竹的劲儿。
改完,他把纸吹干,叠好,塞进一个竹筒里。
夜里,他躺在炕上,听见外头风还在刮。
崔大花已经睡着了,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冯导侧过头看她一眼,这女人白天还跟他说:"你真要去那个什么幽州?听说那儿的人吃人都不吐骨头。"
冯导当时说:"不怕,我会看场子。"
其实他心里也打鼓。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更怕——白活这一回。
他想到李粲。那个整天喊着"马革裹尸"的少年,已经被后梁的征兵令抓走了,至今杳无音信。他临走前那句话,冯导记得比什么都清楚:"若我死了,你替我看这天下。"
替他看这天下。
那你就不能一辈子窝在景城放羊。
冯导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他要去跟张公告别,跟家人告别,然后背起那个装着《安民策》的竹筒,踏上通往幽州的路。
那是一条凶险的路。
但他知道,真正的好戏,从来都在风险最高的片场。
而他,是个导演。
导演不怕片场乱,怕的是——没戏可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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