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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跛笔账房

《明昭女帝》 啾一颗星星/著, 本章共2237字, 更新于: 2026-10-27 21:58

顾停舟拱手:“小人需要五册账。”

沈照夜道:“说。”

顾停舟道:“清河县三年的秋税副册、县仓出粮副册、漕船水脚簿、郡主府收支总簿,还有京西广济仓送来的收讫回单。”

他略一停顿,又道:“还要白纸十张。每一笔数目从哪一册、哪一页抄出,都可请人在旁标明。算完以后,秦统领可以再找别的账房复核。”

沈照夜听完,眸色更深了些。

一个最末等的账房,却将这些账了解得清清楚楚。

要么他确实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要么这三年来,他一直在等现在这个机会。

“按他说的办。”她道。

青梧与秦峥同时领命。

不多时,账册被一一送来。

沈照夜命人将寝阁西次间清出来,移入一张方桌。

顾停舟随沈照夜穿过小厅,进了西次间。

乔松龄恰在此时送来一碗药,汤药黑得发亮,苦味隔着几步便直冲鼻腔。

沈照夜端起来一饮而尽,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将空碗递给青梧。

她用帕子按了按唇角:“现在开始算。”

五册账在方桌上依次摊开。

顾停舟先取来算盘、笔墨和一枚压纸的铜镇,他用左手拨过两下算珠,试了试松紧,又将毛笔搁在指间。

受伤的右手并非完全不能用,但也只在翻页时轻轻搭上一下,不便过于使力。

外账房的人私下叫他“跛笔”。

一个账房惯用的右腕不能使力,就像刀客的刀缺了刃,旁人见他最初改练左手时字迹歪斜,便叫他“跛笔”。

可现如今当顾停舟再落笔时,屋中没有人会觉得这支笔是跛的。

他的左手落笔极稳,先在白纸上分出四栏,分别写下“应解”“出仓”“河耗”“京仓实收”,再按年份逐项誊录。

算盘声很快在房中响起来。

顾停舟每抄一项,青梧便在旁边写明出处。

秦峥不懂账,却认得数,时不时俯身去对原册。

约莫两刻钟后,顾停舟停下算盘,将第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景和十五年,清河应解秋粮一万二千六百石。县仓出粮也是一万二千六百石,途中报河耗五千零四十石,广济仓回单实收七千五百六十石。”

他又推来第二张。

“景和十六年,应解一万三千二百石,河耗五千二百八十石,京仓实收七千九百二十石。”

第三张紧随其后。

“景和十七年,应解一万一千八百五十石,河耗四千七百四十石,京仓实收七千一百一十石。”

秦峥听得眉头紧拧:“这数目有何不妥?”

顾停舟用笔杆分别点过三行“河耗”:“总数不同,少的分量却一样。”

“三年都是十石粮里,恰好少四石。”

这句话比那一长串数目明白得多。

青梧倒吸一口凉气:“四成?”

“正是四成。”

顾停舟抬眸道:“粮船走水路,会遇风浪、受潮、鼠咬,也可能沉船。大雍漕令报正耗与河耗,合计不得过一成二分。况且天有旱涝,船有新旧,三年损耗绝不可能分毫不差。”

秦峥仍有疑色:“若清河到雍京这一段水路格外难走,地方官索性按旧例定下四成呢?”

“朝廷容许的最高损耗只有一成二分,哪个地方官敢公开定四成?”顾停舟翻开水脚簿,指向其中几页,“更何况,十五年走的是春汛后的东河道,十六年因涨水改走西汊,十七年大旱船身搁浅,连路都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终于露出一点淡淡的讥讽:“若这样还能年年恰好少四成,除非河神也看得懂郡主府的账。”

青梧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沈照夜抬眼,她连忙抿住嘴。

顾停舟神色不变,仿佛方才那句略带讥意的话不是他说的。

第一年风平浪静,第二年河道涨水,第三年清河大旱,若真是意外,报损定会有高有低。

可这账像由一把刀切过,每十石,雷打不动地整整齐齐割去四石。

沈照夜看着纸上的数字,神色一寸寸冷了下来。她没有立即开口,只用指腹顺着三行数目往下划,最终停在相同的“四成”上。

“这不是河耗。”她抬眼,“是事先定好的分赃。”

三年报作河耗的粮,合计一万五千余石。

原身记忆里,清河县年年递来灾情文书:有村庄春天断粮,有佃户卖田抵税,还有人在寒冬里拖家带口逃荒。

满京城都说那是块穷得榨不出油水的封地,连景和帝赐给废太子遗孤时,也不过是拿这一片累赘之地来彰显仁慈。

可若每年都有四成税粮在路上凭空消失,清河究竟是真穷,还是被人活活“吃”穷的?

沈照夜的手指缓缓收拢,算纸在她掌下起了一道皱褶。

末世里,她见过管仓的人从难民口中克扣最后一块干粮。一个母亲抱着饿得只会哼声的孩子,跪在雨里求那半块发霉的饼,管仓人却只说规定就是规定。那些人总能找出无数堂皇理由——损耗、调拨、大局。

换了一个朝代,吃人的说辞竟也没有新鲜多少。

沈照夜抬起眼:“这些账你知道多少?”

“小人只誊过部分,总账轮不到我碰。”

她指尖压着那三张算纸,声音听不出喜怒,“是么,顾停舟,你递给我线索的时机未免太合时宜。”

顾停舟静了一瞬:“此事若是小人所为,殿下今日看见的就不会是一截断线,而是一把火。”

沈照夜道:“也可能你故意留下断线,引我查你想查的人。”

顾停舟道:“殿下这是认定小人有所筹谋了?”

秦峥向前一步,刀鞘撞上护腕,发出一声轻响。

顾停舟看了一眼那柄刀,没有出声。

沈照夜道:“你有本事,也有机会。”

“没有目的的人,不会藏在外账房三年,更不会挑今日走出来。”沈照夜盯住他,“你想借我的身份查些什么,或是借刀杀人,还是想借这本账换什么?”

顾停舟眸光微沉,很快又恢复平静:“殿下会仅凭怀疑便落刀么?”

屋里的空气像被这句话骤然冻住。

青梧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

秦峥脸色陡沉:“放肆!”

沈照夜抬手,秦峥的呵斥戛然而止。

她慢慢站起身,玄色披风从椅侧滑落。

明明身形比顾停舟纤细,可当她隔着方桌俯视他时,房中几人竟都觉得那片阴影沉得令人喘不过气。

“怀疑足够让我盯住你,但不足以让我杀你。”沈照夜一字一句道,“在凶手查清之前,你不能离府,也不能与任何人传话。”

她顿了顿,眼底冷意不减:“至于杀人,对于该杀之人,我从不手软。”

顾停舟望着她,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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