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舆从前院折回,青梧跟在轿侧,时不时抬手替沈照夜按住被风掀起的披风,秦峥则带着两名府卫落后三步,一路检视新换的岗位。
肩舆落在内院门前时,天光已经照亮满庭湿漉漉的青砖。
沈照夜下舆,先去东厢看了一眼,周嬷嬷仍在昏迷,乔松龄守在床边。
沈照夜看过周嬷嬷的脸色,转身向寝阁走去。
寝阁里的血迹尚未擦洗,满室喜色却被晨光照得发冷,周嬷嬷昏迷前最后看的,正是这里。
沈照夜撤去无关婢仆,只留青梧和秦峥两人。
三人从床榻开始,一寸寸查过箱笼、妆匣、衣柜和屏风等地方。
查到东墙那架紫檀书柜时,原身的记忆忽然动了一下。
母亲苏怀瑾病重后,很少踏进她的寝阁,却曾在一个雨夜独自来过。那时小照夜半梦半醒,只看见母亲的手按在一朵莲花纹上。
沈照夜走到书柜前,低头看地。
柜脚四周积着一圈细灰,右后方的灰线却断了,露出半道新鲜擦痕。
沈照夜停在书柜前,抬手点了点第二层:“把书取下来,不要动柜子。”
书卷一册册离架,沈照夜屈指敲过背板,前几处声音沉闷,到了右下角,却传出极轻的一声空响。
秦峥拔出匕首:“末将来。”
“收回去。”沈照夜连头也没有回,声音落下时,秦峥拔刀的手本能地停在半空,“暗格若有机关,你这一刀下去,里头还剩什么便难说了。”
秦峥默默把匕首插回鞘中。
莲花纹一共十二瓣,沈照夜逐一摸过,右侧第三瓣的铜钉比别处光亮,她将铜钉向内一按,再缓缓旋转。
只听“嗒”的一声,背板向外弹开半寸。
青梧屏住了呼吸。
暗格不大,整整齐齐码着几册薄簿和一只旧木匣。
木匣中是一方“苏氏怀瑾”的私印,薄簿则分别记着清河县的户数、田亩、夏秋两税、灾年减免与历年漕粮。
可最上面空了一块。
木板缝里卡着半截蓝色麻线,断口毛糙,像是有人来不及解线,硬生生将簿册扯了出去。
青梧脸色一变:“周嬷嬷说的那本......”
沈照夜没有急着伸手,“先记下。”
青梧忙提笔记下,再把那截蓝麻线封进小盒。
沈照夜把剩余薄簿取出。
秦峥翻过封皮:“都是清河封邑的粮税册,缺的应当也是其中一册。末将这便搜各房箱笼。”
“大张旗鼓地搜,拿走东西的人立刻便知道我们掌握了什么线索。”沈照夜直起身,玄色披风从肩头垂落。
“先叫外账房的人过来。”
秦峥低头领命。
不到一炷香时间,外账房七人在府卫引领下被带来,在湿冷的青砖地上站成一排。
秦峥接连问了六人,得到的都是摇头,说府中账册一向用褐线装订,自己从未见过蓝色的线。
问到最后,廊柱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小人认得。”
站在最末的男人这才走出来。
他约莫二十四五岁,比旁人高出半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衣料虽寒酸,领口与袖缘却洗得极干净。身形修长挺拔,肩线平直,腰身利落,虽清瘦却不显孱弱。
再往上看,才发觉这张脸实在生得出挑。
眉骨清晰,鼻梁高直,唇线薄而分明。最惹眼的是一双眼,眼形狭长,瞳色深,静静看人时像寒潭照月,让人不自觉地被深深吸引。
他走到阶前,垂下目光。
行礼时,他用左手轻托了一下右腕,衣袖牵起一寸,露出腕骨上几道颜色发白的陈年伤痕。
那只手的五指修长完整,屈伸并无异样,只是手腕落下时缺了力。
“小人顾停舟,见过殿下。”
他的声音温和低缓,礼数周全,没有寻常下人面对宗室时的惶恐和讨好。
沈照夜没有立刻叫他起身,她倚着圈椅扶手,目光自他眉眼落到那只受过伤的右腕,又回到他的脸,毫不掩饰审视。
顾停舟垂着眼,呼吸未乱。
原身记忆里没有这张脸,或者说,从前的明昭郡主从未真正看过府里的任何一个人,而眼前这个男人,显然也很懂得怎样蛰伏。
“近前来。”沈照夜道。
顾停舟依言上前,在离案三步处停下。
沈照夜指尖点了点封线的小盒:“你认得这根线?”
顾停舟答:“认得。”
沈照夜问:“是什么账?”
顾停舟抬起眼,“不是账。”
一旁老账房忍不住道:“不是账是什么?”
顾停舟看着纸盒道:“府中正册用褐线,田税用赭线,而蓝线装的是随船副簿,每过一处码头,便添一次卸粮、交割与收讫签押。”
他顿了顿,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过食指上的墨痕:“它只记粮到了哪里,交给了谁。”
沈照夜望着他,没有因这番笃定便放松半分:“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这册副簿送进外账房时,小人替人誊过半册。”
晨风穿过破损的窗纸,吹得桌上几页旧账簌簌作响,院中其余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秦峥的手按上刀柄:“既然你见过,为何三年不报?”
顾停舟没有看他,只望着沈照夜:“因为从前说了,没有用,而今日若再不说,便要错过时机了。”
这句话算不上恭敬,甚至隐隐带着试探。
沈照夜眸光微敛,他在此刻开口,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在衡量她值不值得他押上手中这条线索。
她没有恼,只将身体向后靠了半寸,周身那股迫人的锋芒愈发明显:“缺的究竟是什么?”
顾停舟与她对视片刻,道:“这不是一册普通粮账,而是能证明清河三年税粮,从未真正进过京城的交割副本。”
顾停舟话音落下,院中瞬间安静。
几名老账房脸色发白,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
秦峥按刀的手也收紧了几分,盯着顾停舟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自己走进罗网的贼。
沈照夜肩伤一阵阵抽痛,思绪也被余毒扯得发涩。顾停舟挑在此时开口,究竟是等到了机会,还是亲手创造了这个机会?
她靠在圈椅里,眼神锐利,落在顾停舟脸上,像要将他每一个细微反应都剥开来看。
顾停舟任她审视,依然从容冷静。
晨光比方才亮了些,他安静地站着,像一枚藏得太久、终于露出锋刃的薄刃。
院外的红纱灯还未撤下,被晨风吹得一下下撞在廊柱上。
秦峥等了片刻,忍不住道:“殿下,此人早知账册有异,却不上报,先拿下审问更稳妥。”
沈照夜没有看他:“急什么,人就在府里,跑不了。”
顾停舟闻言,左手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良久,沈照夜才开口:“证明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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