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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件事

《我死后成了全家的祖宗牌位》 尘尽光生若珩/著, 本章共2026字, 更新于: 2026-10-19 23:43

大哥沈知远是隔一天来一次。他跟父亲不一样。父亲来是站着,他来是跪着。他每次都跪在供桌前那个蒲团上,跪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然后闭上眼,一句话都不说,跪够一炷香的时间就起来。

我小时候跟他并不亲近。他是嫡长子,从小被抱到老太太屋里养,见我的时候总是隔着一段距离,客客气气的,像一个不太熟的亲戚。我死之前那一年,他中举了,府里摆了三天流水席,他那三天笑得很开心,见了我还叫了一声“三妹妹”,那是他这些年叫得最亲的一次。

所以我现在看着他跪在这儿,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怪。那天他来得很晚。天已经黑透了,祠堂里只点着一支烛,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走路有点晃,晃到供桌前,先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跪下去。

他跪得没有平时那么直,肩膀是塌的。“三妹妹。”他开口了,声音哑,舌头有点大。

“我来了。”我在牌位里看着他。“我今天……”他停了一下,抬手抹了一把脸,“我今天跟人喝了酒。我不想喝,可我得喝。”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你说这人活着,怎么这么难。”我没有办法回答他。他跪在那儿,低着头,一只手撑着地,肩膀一上一下,我起初以为他在哭,听了一会儿才发现他是在喘气,喘得很重。

然后,他的心里那句话浮了出来。“那件事不能让人知道。”我一直在等他的下一句。

可他没有下一句了。那句话在他心里翻了个身,就沉下去了,沉得很深,深得连我都听不见。他跪在那儿,嘴里断断续续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说明年的春闱,说他最近睡不好,说他梦见我,梦见我站在他床前,一句话不说。

“你要是有什么要托的,”他说,“你托给我。”他的心声跟着响了一下。“别托给我。”我就在牌位里,看着这个人。

他是我大哥。他从小被抱到老太太屋里,吃的是府里最好的,穿的是府里最好的,读书请的是京城里最贵的先生。我小时候羡慕过他,后来不羡慕了,再后来连羡慕都懒得羡慕,因为我知道,那些东西跟我没关系。

可现在他跪在我这块木头前面,一边说“你托给我”,一边在心里说“别托给我”。

我忽然觉得,这府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他跪够了一炷香,站起来,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

走之前,他做了件事。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捏在手心里。他低头看了看那样东西,看了有两三息,然后把它放在供桌上,放在那碟苹果的旁边。

放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东西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很轻的响。然后他就走了,走得很急,门都没有关严。风从门缝里进来,把烛火吹得歪了一下。我在牌位里,看着供桌上那样东西。它很小,还没有我的拇指大,颜色是白的,上面刻着什么花纹。它放在那儿,被烛光照着,泛出一点很淡的光。

我看了一整夜。那一整夜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看着它。我看得出来,那样东西不是府里的东西,也不是女人的东西,它太小,太规整,只有男人才会把它别在衣襟上,或者系在腰上。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那是什么了。那是一枚玉扣。玉扣这个东西,我在府里见过。

下人不用。女眷不用。府里用玉扣的,只有主子,而且是那种衣襟上要佩玉的主子。我爹有一枚,大哥有一枚,宋砚洲也有一枚。一枚玉扣不值多少钱,可它是贴身的。贴身穿的东西,不会无缘无故落到别人手里。

我盯着它,心里忽然凉了一下。我认得这枚玉扣。这个“认得”,不是说我见过它。我确实见过很多玉扣,可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任何一枚,因为那是男人的东西,我一个小姑娘不方便看,也不该看。

我认得它,是因为我记得它的样子。记得它的样子,意味着我死之前那个晚上,我在很近的地方看过它。我想了一整天,想得头疼。我记得那天晚上很黑,我记得我躺在床上,我记得有人在门外数数,数到九就停。我还记得另外一样东西:我的手里,好像攥着什么。

攥得很紧,紧到指甲都陷进了掌心里。后来手松开了。那只手里攥着的,就是这枚玉扣。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大哥。他中举那天,府里摆了三天席。第三天散席的时候,他喝得脸都红了,从正厅出来,正撞见我蹲在廊下剥一颗糖。

那颗糖是厨房赏的,很硬,外面包着一层油纸,我剥了半天没剥开。

他站住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糖拿过去,三两下剥开了,递回来给我,说:“甜的东西要慢慢吃。”

我拿着那颗糖,半天没敢动。他也没再说什么,笑了一下就走了。

那颗糖我最后没舍得吃,包回油纸里,塞在枕头底下。后来一直忘了,一直到我死,它可能还在那儿。

我想到这儿,忽然坐不住了。那颗糖还在我屋里。要是还在,就说明我死了之后,我的屋子没被人动过,东西也没被清走。

可府里死了人,屋子是要收的。收了屋子,东西就该分给下人或烧掉。

我的屋子空了一个月,里面的东西还在,这说明一件事:那间屋子,有人在等着用它。

等谁用。

我不敢往下想了。

第二天,我听见周氏跟婆子在院子里说话。

她们说得不大声,可祠堂的门开着,风把话送进来。

“……那间屋子先别动。”周氏说,“等过了年再说。”

“太太,都空了一个月了,放着也是放着。”

“我说了别动。”

“那屋里的东西呢。”

周氏停了一下。

“也别动。”

我听着这几句话,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一间空屋子,东西也不许动,过了年再说。

这不是收屋子,这是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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