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我死后成了全家的祖宗牌位 [书号3681206]

第三章 数数

《我死后成了全家的祖宗牌位》 尘尽光生若珩/著, 本章共2170字, 更新于: 2026-10-19 23:41

那个苹果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周氏的鞋边。

祠堂里静了一下。周氏低下头,看着那颗苹果,看了大概两息,然后弯下腰,把它捡起来。她捡得很从容,捡完了还拿袖子擦了擦,放回碟子里。

“这桌子不平。”她说,“回头叫人垫一垫。”她侄媳妇在旁边“哎”了一声,两个人就说起别的了,说今年的雪,说她家小子的亲事,说着说着就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不是吓的,是累的。推那一个苹果,把我一整天的力气都推光了,后来的整整一夜,我缩在牌位里,什么都看不清,连祠堂里那盏留在供桌上没吹的烛都看不清。

第二天阿宁来上香,我才缓过来一点。那之后我学乖了。力气不能乱用,用一次要攒好几天。所以我开始琢磨:什么事值得用,什么事不值得用。

吹一支烛,用掉的力气大概是一盏茶。让一个苹果滚下来,差不多是半天攒的。推一只香炉——我没试过,但我估摸着,把我攒一个月的力气全倒进去,它也不一定会动。

这些数我都是自己估的,估得也不准,可我心里有个大概的秤。我从前在府里过日子,也是这样一杆秤:一碗汤值几分脸面,一件旧衣裳能换几两银子,母亲给的一个笑能顶多少日的安稳。我把这杆秤从活着的时候,一直带到了死后的牌位里。

父亲是逢五来。我数着日子,到第五天,果然听见了他的脚步。

父亲走路的声音跟别人不一样,他步子很稳,落地很轻,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从来不乱。他进来之后,先看一眼牌位,再看一眼香炉,然后拿香,三炷,插好。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我爹这个人,活着的时候话就少。府里的下人都说他冷淡,其实他不是冷淡,他是把话都留在了心里,留到后来连怎么说都忘了。我小的时候,他有一回给我买过一支糖人,买回来什么都没说,放在我桌上就走了。我拿着那支糖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看着他走进书房,心里想的是: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从街上带回来的东西,只有那一支糖人,他自己没吃,也没给二姐。

现在他站在我的牌位前面,也一个字都不说。然后我心里响起了那个声音。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数到九,停一下。一,二,三,四。我在牌位里听着,一遍一遍地听。他数到九就停,停的时间不长,大概三息,然后重新从一开始数。我数了,那天他数了十一遍,每一遍都一样,九之后重来。

他数到第九遍的时候,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迈得很近,离供桌只有半尺。我看见他的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他伸手,把供桌右边那一碟糕点端了起来,端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位置往前挪了一指宽。

那碟糕点本来摆得正正的,他挪完之后,就有一点歪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那个动作。

他为什么要把碟子挪一个位置。我想了很久,想到天黑,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一碟糕点,是他每次来都会看一眼的。他看那个碟子的时候,眼睛里头有一种东西,不是难过,也不是心疼,是那种“看着一个东西,确认它还在”的眼神。

他在确认什么。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件小事。

我用尽力气,把那个碟子往外推了一点。推得很轻,只推了一指宽,推完之后我几乎瘫了。可那个碟子动了,它从原来的位置挪到了另一个位置——就是我爹昨天挪的那一指。

我想看看,他会不会发现。第五天,父亲又来了。他照旧点了三炷香,照旧站着,照旧数数。数到第九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数第十遍。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碟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那声音跟数数的声音不一样,不是一,二,三,是一句完整的话:“知微,你别动那个。”我在牌位里僵住了。他知道。他知道我在动那个碟子。他甚至知道是我。可他没有说出口,也没有叫人,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只碟子,很轻地在心里说了一句“你别动那个”,然后就走了。

那天的香烧得特别慢。我盯着那三炷香,一直盯着,盯着它们烧到一半,烧到最后一点,烧成三截灰。我忽然想起我死的那天晚上。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屋里很黑,窗外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那个人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数到九,停下来。然后重新开始。

那之后我又等了一个逢五。这十天里我把那句“你别动那个”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到了好几个说法。也许他是在跟别人说话,也许他是在自言自语,也许我根本听错了。

可到了那天,他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他脚步不对。

他走得比平时慢,走到门槛那里还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屋里有没有人。他点了香,站在供桌前,眼睛一直盯着那只糕点碟。

碟子是我后来挪回去的,挪得很正,跟原来一样。

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又把碟子往外挪了一指。

我在牌位里愣住了。他挪完了,退后半步,就那样站着等。

他等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我什么都没做。我的力气全攒着,一点也没动。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我觉得他整个人都跟着矮了一点。

他的心里,那句话又浮出来。

“不该是你。”

不该是你。

这四个字我在心里念了整整一夜。

不该是我,那该是谁。

我想起府里从前也死过人。前年冬天,后院有个烧火的婆子冻死在柴房里,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去年春天,账房先生的儿子病死了,才十四岁。他们的死都没人细究,府里给了一口薄棺,一笔抚恤,就算了。

可我的死,有人细究了。

我爹每五天来数一次数,数到九就停;我大哥隔一天来跪一次,跪够一炷香;我二姐念经念得那么认真;我嫡母挂了一块黑布挡我的眼。

一个不受宠的庶女死了,值当这些人这么费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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