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深沟遗孤
金丹风波过去一个月,迦南背上的杖伤刚好利索。
这天夜里,他睡得正沉,忽然口鼻一凉——一条浸了药汁的麻袋,兜头罩了下来。
浓烈的迷药气息涌入鼻腔,他连挣扎都来不及,意识便坠入了黑暗。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听见柴房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来人不止一个,而且,个个都是受过训练的行家里手,连开门都带着讲究。
不是护卫例行公事。
护卫拿人,从来都是踹门。
再睁眼时。
麻袋的粗麻纤维磨着他的脸颊,肩膀上有一只铁钳般的手。透过麻袋的缝隙,他闻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气味——腐叶、湿泥、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尸臭。
这气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三岁那年的深夜,他就是在这样的气味里,在爹爹冰凉的尸体旁,等来了娘亲撕心裂肺的呼喊。
乌鸦沟的方向。
麻袋里的少年,一颗心沉到了底,人却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来了。
栽赃、杖刑、枷号……那些都只是“名目”。真正的处置,从这一刻才正式开始。娘当年就是这么没的,如今轮到他了——这个府,斩草,向来是要除根的。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咧了咧嘴。
也挺好。至少这一次,他不是毫无准备。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了。
夜风灌进麻袋,寒意刺骨。头顶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顺着风钻进他的耳朵——
“……就在这儿吧。”
“急什么,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而已,”另一个声音嘲笑,“大长老也真是谨慎,对付这么个废骨,还专门吩咐必须做干净,连刀都不许见血——啧。”
“嘘——慎言。”
麻袋被解开的一瞬,迦南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第一件事不是挣扎,而是飞快地记住眼前的一切——
月光下,两个蒙面黑衣人,身形精悍,呼吸绵长若无。这是真正的高手,跟府里那些酒囊饭袋护卫,全然不是一路人。
大长老手里,竟然养着这样的死士。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壑。
乌鸦沟,司徒家历代处置族中叛徒、私生子、罪奴的地方。沟深百丈,沟壁近乎垂直,底下堆着八百年积攒下来的尸骨,怨气冲天,连最胆大的猎户,白日里都不敢靠近。
他早就知道这个去处。
……
“怪只怪你爹当年不该娶那个贱婢。”
为首的蒙面人拎起他,像拎一只小鸡。声音透过面巾传出来,森冷如铁,不带一丝人味:
“斩草,要除根。”
“还有你那个多事的娘——啧,可惜了那张脸。”
“小子你做了鬼,也比你做人强。”另一个接话,“走吧,回去复命。”
迦南没有喊冤,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挣扎。
他只是在被拎起的那一刻,抬起头,隔着面巾,死死盯住为首那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
“我会记住你们的声音。”
蒙面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死人,是不需要记忆的。”
话音落处,迦南整个人被高高抛起——然后是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拼尽全力蜷起身子,抱住头,脚收拢在胸前。
“轰——!”
肩膀撞上什么凸起,剧痛炸开;紧接着身体被弹开,撞碎一片枯脆的东西——是纠结的枯藤!枯藤断裂的脆响里,他再度下坠——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撞击都卸掉一部分坠势,也撞碎一部分骨头。左臂在第二次撞击时断了,肋骨在第三次撞击时断了至少三根,可他死死抱着头,护着脖颈。
不知坠了多久,他砸进了一片湿冷的软泥里,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娘亲咽气前望着他的那双眼睛。
孩儿……
要活着。
……
夜风呜咽,掠过深不见底的沟壑,卷起几片枯叶。
两个黑衣人早已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山道尽头。
他们回头看都没看一眼——百丈深沟,断骨重伤,凡人之躯。这不是“杀人”,这只是“丢垃圾”。
八百年了,被丢进乌鸦沟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过。
他们不知道的是——
今夜之后,这个八百年的“纪录”,要被一个十岁的、没有仙骨的孩子,撕开一道口子。
因为命这种东西,一旦咬住“活着”两个字不肯松口,连深渊,都得给它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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