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府里出了一件大事。
族中库房，丢了一枚炼魄金丹。
那是能助凝气期修士直接突破一个小境界的丹药，通体金黄，药香内敛，是司徒家库存里压箱底的东西之一，寻常弟子连见都见不到。
据说本是要留着给今年的大比头名做彩头。
丹药失窃，全府震动。
家主震怒，勒令彻查。
查来查去，查到了柴房。
这天午后，迦南正在后厨刷碗，两名护卫闯进来，铁钳一样的手拧住他的两条胳膊，把他拖出了后厨。
满厨子的佣工看热闹地看着，没有一个人出声。
库房前的空地上，族人弟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管事库房的大管家，手里托着一个锦盒，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锦盒里空空如也。
“昨夜戌时封库，今晨卯时开库，库房门窗完好，锁具无损。”大管家环视全场，声音冰冷，“能不留痕迹进出库房的，府里只有一人——三年来夜行无声、掏得开各院门锁的‘小废骨’！”
话音未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
“怪了，柴房那小子是有些邪门……”
“上回赵管事丢了银钗，不就是他？”
“废骨嘛，心术不正……”
“我没有偷。”迦南站得笔直，抬着头，“昨晚亥时到今晨卯时，我在后厨通宵蒸祭祖的米糕，后厨六个人都能作证。”
“作证？”大管家冷笑一声，冲左右一挥手，“搜他的狗窝。”
一炷香后，护卫从柴房回来，手里托着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正是一枚炼魄金丹。
用一方帕子包着，帕子的角上，还绣着歪歪扭扭的“迦南”二字。
人群哗然。
“还绣了名字？生怕人不知道是他的？”
“呵。”
“这帕子……是贱婢当年的针线！”人群里，二长老家的婆娘尖着嗓子喊，“我认得那手针脚！母女俩，一对贼！”
迦南看着那方帕子，忽然笑了。
那确实像娘的针脚——太像了。像到，是一个临摹过娘亲针线的人，一针一针仿出来的。
娘亲绣字，从来不会把“南”字的最后一笔拖那么长；娘亲的帕子，四角要锁边，这方帕子没有。
有人伪造了这份“铁证”。
而能拿到娘亲遗物做参照的人，整个司徒府，屈指可数。
“我没有偷。”迦南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安静的场中，“这帕子是假的，字是仿的。炼魄金丹锁在丹房内库，铁锁三重——我一个凡人废骨，砸得开三重铁锁，还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望向站在廊下阴影里、始终一言不发的大长老司徒绝：
“除非，有人开了锁，放进去的。”
满场死寂。
大长老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步踱到迦南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端详着这个十岁的孩子，忽然笑了：
“好一张利嘴。难怪，难怪你那个婢子娘，也能哄得少主神魂颠倒。”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转厉：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族规第九条：盗取丹药者，无论血脉，废去供给，杖三十，枷号祠堂三日！来人——”
“行刑！”
棍棒落下的时候，迦南咬碎了牙关里最后一点声音。
三十大板，一板不少。
行刑的护卫得了暗示，板板朝肉厚处招呼，打得他皮开肉绽，几次昏死，被一盆冷水泼醒，接着打。
围观的人群从密到疏，从喧到寂。
日头从正午走到黄昏，最后只剩下执法的护卫，和趴在长凳上、遍体鳞伤却自始至终没求饶一声的少年。
打完了，他被吊在祠堂门前老树的横枝上，枷号示众。
三日里，风吹、日晒、雨淋。
第三天夜里，大雨滂沱。
已经没有人再记得去看他一眼——一个废骨的生死，无人在意。
迦南吊在树枷上，高热烧得神志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一道温柔的身影撑着伞，站在雨里望着他，一如很多年前，那个在灯下替他缝衣的女人。
“娘……”他喃喃，“我快撑不住了……”
“娘，迦南真的不行了…我想现在就死掉…”
“娘亲，你倒是点头呀，你点头孩儿现在就死。”小迦南已经神志不清。
雨幕中的身影，只是静静望着他，没有说话。
可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娘亲临终前望着他的那双眼睛——那双烧穿了恨与不甘的眼睛，还有最后那两个字：
活着。
迦南的眼泪混着雨水淌下来。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对着漫天雨幕，无声地嘶吼：我——要——活——着——！
雨夜中，无人看见，这个濒死的少年，天灵盖上隐隐约约冒出一股气。
第四日清晨，雨停了。
行刑队来的时候，发现树上的少年居然还有气，都啧啧称奇。
管事皱着眉挥手：“命倒是硬。卸下来，扔回柴房去，别死在祠堂门口，不吉利。”
他们不知道，就在昨夜，在雨里那场高热的迷蒙中，少年的血肉深处，某种沉睡了十年的东西。
被这一场生死之间的极限淬炼，悄然叩响了第一声门扉。
只是此刻，还无人听见。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