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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人间炼狱

《我以废骨吞九天》 俊良赵/著, 本章共2025字, 更新于: 2026-10-19 21:34

娘亲死了,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族里派了两个杂役,用一卷草席裹了,抬去后山乱葬岗,挖个坑,埋了。没有立碑,没有名字。

迦南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到乱葬岗。他记下了那个位置——东头第三棵松树下,娘头朝北,朝着爹祖坟的方向。

杂役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六岁的孩子,啧啧摇了摇头:“小废骨,回去吧。你娘那个样子,也算解脱了。”

从乱葬岗回来的路上,迦南一滴眼泪都没掉。

眼泪,早在娘亲咽气的那一夜,就流干了。

此后六年,司徒府成了他的人间炼狱。

族里拨给他的月例,本是规矩里写死的——废骨虽然不得修炼,嫡系血脉的口粮不能少。可层层盘剥下来,到他手里的,连一碗糙米饭都换不来。管事的说:“废骨不用力气,吃那么多做什么?”

他只能自己去挣。

六岁半,他去了后厨。

洗碗、劈柴、掏灶灰、倒泔水,从寅时干到亥时,换两个冷馒头。

后厨管事的婆娘心情不好,会把馒头直接丢进泔水桶里,让他捞出来吃。

七岁,他学会了去后山采药。

柴房里那本娘亲留下的、被人丢掉的残破药典,他一个字一个字啃了下来。

什么止血的白及、清热的黄苓、镇痛的乌头——乌头有毒,得拿枫杨树皮配着解。

八岁那年冬天,府里丢了东西。

丢的是管事婆娘的一支银钗。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小废骨”——理由简单得可笑:柴房的破窗正对着她的院墙。

搜了柴房,什么都没搜到。可她不信,当着半个府里下人的面,把这个八岁的孩子推进了后院养猛犬的笼子里。

“狗没偷东西,你偷没偷,让它审你。”

那晚,三条半人高的恶犬围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转了一整夜。

他抱着头蜷缩在笼子最角落,听着恶犬的低吼,听着它们的爪子刨着铁笼,一动不敢动,连哭都不敢——娘说过,不许哭出声。

天亮被放出来时,他浑身是爪子抓的血道子,高烧了三天。

是扫地的老仆福伯偷偷把他背回柴房,又冒险去后山采了药,一碗一碗灌下去,才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烧退的那个傍晚,福伯坐在柴房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忽然老泪纵横。

“少爷……”老人声音发抖,“老奴伺候司徒家四十年了。老太爷在的时候,司徒家不是这样的……您父亲在的时候,护着底下人,谁受委屈,他第一个不答应……”

老人看着这个八岁的、满身伤痕的孩子,浑浊的眼里全是疼惜:“老奴没本事,护不住您。老奴只有一句话——忍着。活着。活着,才有一切。等您长大了……您父亲的事,老奴……唉,不敢说,不敢说……”

老人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消失在夜色里。

迦南记住了。

从那天起,他给自己立了规矩:可以挨打,不许求饶;可以流血,不许流泪;可以低头,脊梁不能弯。

九岁那年,他被逼出了府里——当箭靶。

府中旁支的子弟要练飞刀、练暗器,不用人形木桩,管事便动了心思,把这个无人在乎的废骨绑在后院的老树上,给他套一件破皮甲,让孩子往他身上招呼——皮甲有旧棉絮,死不了人。

第一次被绑上树的那天,三个旁支少年嘻嘻哈哈地围了一圈,掷出的飞刀擦着他的耳朵钉进树干。

“哇,没中!再来!”

“往腿上扔!废骨的腿最粗!”

“怕什么,他不敢喊疼——上回二狗子捅了他一下,他一声都没吭!”

飞刀、石子、袖箭……每天一个时辰。他闭上眼,把娘亲教的那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忍,心字头上一把刀。

刀在心上,血往肚子里流。

九岁到十岁,他被扎过多少刀,他没数过。只知道后来,他能听着风声判断刀的去向;只知道后来,那些旁支少年发现这个“人形靶子”竟然会预判、会躲闪,没意思了,渐渐也就散了。

十岁那年腊月,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府里下了三天三夜的鹅毛大雪,积雪没过脚踝。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二长老的孙子司徒浩——一个比迦南大两岁、三品仙骨的旁支少爷——带着一群族学弟子,把迦南从柴房里拖了出来。

“听说你娘当年是个狐媚子,勾得少主神魂颠倒?害死了少主。”司徒浩笑嘻嘻地踩着雪,指了指宗堂前那片结了冰的青石广场,“本少爷今天心情好,给你个替你娘赎罪的机会——跪在这儿,替她给全族赔罪。跪满三个时辰,就放你回去。”

“我不跪。”

少年们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

“哈!小废骨说什么?”

“不跪?”司徒浩脸上的笑意冷了下去,冲左右一挥手,“扒了他的外袍。”

几个人一拥而上。迦南挨了打,被死死按住,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袍被硬生生扒了下来,丢进雪堆里。

单衣的少年,被推跪在冰封的青石板上。

“跪着。敢起来,打断你的腿。”

雪,下了三个时辰。

少年们围着看了一阵热闹,扔了几个雪团,觉得无趣,散了。

族人路过,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一个废骨而已。

三个时辰里,那个单衣跪雪的身影,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很快融化,又结成冰霜。他的脸冻得发青,嘴唇呈现出不正常的紫白色。

但他的脊背,没有弯过一寸。

娘亲说过的——头可以低,脊梁不能弯。

天黑时,是福伯又一次违抗禁令,把他背回了柴房。老人用雪给他搓了半个时辰的身子,搓得皮肉通红,才把冻僵的孩子从死神手里第二次抢了回来。

昏迷了两天两夜,迦南醒了。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挣扎着爬起来,趴在土灶边上,朝着灶台第三块砖的位置,看了很久很久。

娘,我还活着。

我还会一直活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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