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三年。
迦南在柴房里长到了六岁。
这三年里,他学会了很多同龄孩子不会的东西:怎么把发霉的米淘三遍还能下咽;怎么在冬天来临前,把柴房的四面漏风处用泥巴和破布糊上;怎么在洗衣房的碱水缸边,帮娘拧那些比他胳膊还粗的床单。
娘亲教他认字。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他一定要让他识字。
阿媚是官宦人家出身,家道中落才被卖入司徒府为婢。
“迦南,这个字,念‘忍’。”娘握着他的手,在泥地里一笔一划地写,“心字头上一把刀。刀在心上,血往肚子里流,脸上不能带出来。”
“娘,为什么要忍?”
“因为活着,比什么都大。”娘顿了顿,又写了一个字,“这个,念‘活’。舌头上有三点水——人活着,就得低头喝水。”
六岁的迦南似懂非懂,但他把这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平静的日子下,阿媚的调查,也在这三年里悄悄铺开。
在这个司徒家族里,只有一个真正的凶手,那就是大长老司徒绝。
压垮骆驼需要最后一根稻草——她需要一个直接的、无法抵赖的东西。
这一日,阿媚照例去各院收送浆洗衣物。经过大长老院外时,她抱起衣袍,习惯性地一一检查纽扣、缝补破口——这是洗衣房的规矩,破损要当场记档。
就在那件黑色劲装袍的胸口内衬处,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处异样的凸起。
针脚被人拆开又缝回去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借着转身放篮子的动作遮挡,她的手指飞快探入内衬夹层,摸到一样东西——
半块玉佩。
碎玉的纹路,是司徒家嫡系血脉才配持有的螭纹——而这种贴身玉佩,全府只有一块。
那块玉佩的主人,叫司徒玄。
是她丈夫从不离身的东西。当年定情时,丈夫握着她的手放在这玉佩上,笑着说:“这虽是半块玉,但是价值不可估量,是爹传给我的。”
阿媚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丈夫死前,曾与凶手认识,毫无防备就被下了暗手!
她必须把玉送出去,藏到一个连她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万一她出事,东西还在,这是他丈夫的玉佩。
…
可她不知道,死亡比她计划的更快。
当天夜里,她刚把玉用粗布裹好、塞进柴房灶台活砖里,院外,就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透过柴房的破窗涌进来,映出七八条人影。
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为首之人,正是大长老司徒绝。
他缓步走进来,目光扫过土灶、床铺、墙角,最后落在面无血色的阿媚身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你收走的衣服里少了一样东西。”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拿来。”
阿媚把迦南死死护在身后,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剪衣的剪刀,横在胸前:“你们要动我的孩子,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也好。”
大长老淡淡吐出两个字。
护卫一拥而上。
剪刀很快被打落在地,阿媚被死死按跪在泥地上。
大长老亲手从她身上什么都没有收到。
“我知道你是活到尽头了。”
“你知道那么多干嘛,你去族老堂告我啊。”他俯视着她,一字一顿,“去啊。”
阿媚双眼赤红:“司徒绝!我丈夫做了什么?!你要挖他的眼、灭他的口、还不放过我们孤儿寡母?!”
大长老脸上的笑意,一寸寸冷了下去。
“拖出去。”他转身欲走,忽又顿住,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留她一口气。族老堂那边,还等着这位‘少夫人’亲口认罪——勾结外男,构陷长老,秽乱门庭。认了罪,那废材儿子还能在府里吃口饭。”
那一夜,马车驶出了司徒府,一路向城外官道而去。
阿媚被绑在马车之后。
十里青石官道,马车一路未停。
天将破晓时,马车驶回府中,奄奄一息的阿媚被丢在柴房前的泥地上。
她血肉模糊的双腿已不成形状,可她死死咬着牙,没吐出半个“认罪”的字。
族老堂的人来过,问不出话;大夫来过,摇头走了。
第六天夜里,柴房的油灯,燃到了最后一滴。
迦南扑在娘亲的怀里。
六岁的孩子已经懂了很多事,他哭着用手一点点去擦娘亲脸上的血污,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阿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儿子的小手,一寸一寸,摸向土灶——第三块砖的位置。
“灶台……第三块砖……”她的声音极低。
“娘!娘你别睡!”
“迦南……”她最后望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再没有隐忍,只剩下烧穿一切的恨与不甘,一字,一字:
“你爹……是被他们……害的……”
“你……要……活……着……”
那只抬起的手,重重垂落在泥地里。
母子之间最后一根相牵的线,断了。
六岁的司徒迦南,跪在娘亲渐冷的尸体旁,没有哭出声,但是泪水止不住的流。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把娘亲最后的两个字,一个一个,咽进了自己的血肉里。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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