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那把棍,舞得虎虎生风。
棍是齐眉棍,比张格还高出一头,抡起来带着风,刮得人耳朵疼。周平练气五层,棍法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一棍扫出去,台面上半尺高的灰都被带起来。
台下有人捂耳朵,有人往后退,生怕被棍风扫到。
张格在台上滚了三十招 —— 真的滚。
他一会儿摔,一会儿滑,一会儿被棍风扫得踉跄,脚底像抹了油,每一次都看着要趴下,可每一次,又都堪堪站住。
三十招下来,他摔了九回,滚了十二回,身上全是灰,连后脑勺都沾着草屑。
他滚得狼狈,可每一滚都算过位置 —— 往左滚三圈,离周平的棍尾正好差半尺;往右滚两圈,能躲开横扫的那一下。三十招,他喊了三回 “哎哟”,每回都喊得情真意切。
台下一片哄笑:“这扫地的,运气真好,这都挨下来了。”
“数着呢,三十招了,还能撑几招?”
“我看下一招就得趴。”
连执事都伸着脖子看 —— 扫地的撑过三十招,这在往年,是想都不用想的事。
周平也皱眉。他明明感觉这泥鳅一样的家伙每棍都差一点就中,可偏偏就是中不了 —— 差的那一点,不多不少,正好一指甲盖。
他使了五分力,又加到七分,那家伙还是贴着他的棍风游走,像一条在指缝里滑的鱼。
他打过的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没碰过这种打法 —— 不接招,不还手,就贴着你的棍子滚,滚得你心浮气躁。
他的棍越打越急。呼吸乱了,棍势也乱了,破绽露得越来越多。额上见了汗,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然后,他脚下一滑。
不,不是滑。他踩上了台边一块翘起的青砖 —— 那块砖,张格三日前就敲过了,知道它底下是泡软的泥。
张格就等这一下。
他 “哎呀” 一声扑过去,像是要去扶,实则在周平耳边低低说了句:“师兄,你鞋带开了。”
周平一低头。
张格一记扫堂腿,把他放倒。
“师兄承让,承让!” 张格爬起来,点头哈腰,比周平还狼狈。他起身时还特意踉跄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绊的。
台下又是一片哄笑。
但记分台旁,那个白面书生没有笑。
他盯着张格看了很久,久到台上的灰都落定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在看一场哄闹的比试,倒像在看一条鱼,怎么游进网里。
他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等到。然后,他偏过头,对钱管事说了句什么。
钱管事的脸,白了白。
张格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他只知道,从这一夜起,那口奖品箱,怕是要换锁了。
夜里,张格去藏经阁扫地。白九爷正蹲在门槛上,酒葫芦见了底。葫芦空着,他也不起身去灌,就蹲着,像在等什么人。
张格把簸箕放下来,蹲在老头身边,跟他并排蹲着:“师父,那个白面书生,管钱管事叫‘老钱’。他俩是一伙的?”
“管他是不是一伙。” 白九爷打了个酒嗝,晃了晃空葫芦,又放下,“你只管赢你的。”
“赢可以,” 张格眨眨眼,“可我总得知道,那箱奖品里,到底装了啥,能让一个练气九层的大师兄,和我这个扫地的,抢破头。”
白九爷没立刻答。他拿指节敲了敲酒葫芦,像在敲一段旧账。敲了足有十息,才忽然开口:
“你爹当年,也参加过外门大比。”
张格手里的簸箕,差点没端稳。簸箕里的灰,洒了一地。
“他也是这么赢的。” 白九爷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说给自己听,“场场都赢得很难看。人人都笑他,人人都记不住他 —— 直到他拿了魁首,走了。”
他说到 “魁首” 两个字时,声音顿了顿。
“走了?去哪?”
“去查一桩不该查的案子。” 白九爷说,“然后,就没回来。”
夜风从藏经阁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焰一矮。张格攥着簸箕,指节发白,像攥着一截断了的绳子。
他没再问。他爹的字,他爹的记号,他都见过 —— 可他从来不知道,爹也站过这种台子,也让人这样笑过。
“师父,”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我要是拿了魁首,是不是也得走?”
白九爷没答。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进了藏经阁。门在他身后合上,只留下一句:
“你走不走的,得看那口井,答不答应。”
张格在门槛上又蹲了一会儿,才捡起簸箕,把洒了的灰,一点一点扫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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