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老城一条背巷里，熄火之后，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檐角滴水的声音。沈织把帆布包抱在膝上，指尖隔着布料按着那本刺绣笔记，还有那张叠好的纸条。一路上她反复想母亲那句话 ——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看着和善的熟人。
她不是不相信秦照查案的心。可母亲把这条警句用那样重的笔迹写下来，落在纸上的力道，比任何话语都沉。她总得替母亲留一手。
顾云飞坐在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两人在车里安静坐了片刻，他才开口：“纸条的事，先不用急着给秦照看。”
沈织抬头看他。
“我不是怀疑他。” 顾云飞声音放平，“只是这份东西是眼下最重的旁证，知道的人越少，越不容易在流程里被人动手脚。等材料正式交到分局，再由官方渠道去核对纸条的真实性，反而更稳。”
沈织轻轻点头。顾云飞这番话，正中她心里的顾虑。她没有多解释，两人达成默契：笔记交给秦照送去苏老那边做鉴定，纸条先贴身收着，不对外示人。
不多时，秦照的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旁边。他下了车，坐进副驾，带回一个消息。分局那边他托了一位多年交情的老同事，姓何，是刑侦出身，为人正派，愿意接这个案子。但何队也把丑话说在前头：当年这案子定性意外，结案多年，如今要翻，必须有成体系的证据，谭老的证词、残页材料、笔迹鉴定，一样都不能少；更要命的是，分局内部有人打了招呼，凡是涉及这桩旧案的材料，都要过一道复核，稍有不慎就会被压下来。
“何队的意思是，材料不能一次性全交。” 秦照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叠好的清单，“分两批。第一批先交谭老证词、铜印备案、笔迹鉴定申请书，理由是新发现目击证人，要求调取原卷核对；等对方起了反应，漏了破绽，再把残页和笔记这两样硬证据递上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沈织盯着那份清单，心里转了几转。这个分步走的思路很稳，可也意味着，对方会先一步知道他们在查，中间空出来的时间，足够幕后之人提前布防。
“苏老那边的鉴定，要多久？” 沈织问。
“他答应三天内出初步鉴定意见书。” 秦照说，“正规司法鉴定要走程序，时间更长，但初步意见书已经够何队那边用来申请调卷。”
顾云飞接过话：“那这三天，我们得把谭老的安全盯紧。对方一旦知道我们拿到谭老证词，第一个要堵的就是他。”
秦照点头：“我在谭老家附近安排了人，日夜轮班盯着。还有陈爷爷、张奶奶那边，也让街坊们互相照应，外人轻易近不了巷子。”
分工敲定，三人又核对了一遍细节。临下车前，沈织把刺绣笔记从帆布包里取出来，递给秦照。秦照接过，小心收进公文包。
“笔记是母亲多年的笔迹，做对照最合适。” 沈织说，“苏老那边，麻烦你多盯着。”
“放心。” 秦照应道。
秦照走后，车厢里重新只剩两人。沈织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顾云飞侧过头看她，低声问：“笔记给了，纸条留着，够吗？”
“够。” 沈织望着车窗外的夜色，“我怕的不是他查案不用心，怕的是他背后还站着别人。母亲说，连看着和善的熟人也要防。我信她。”
顾云飞没有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他伸手发动车子，带着沈织绕远路回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落脚点。这一夜，两人没有再提证据的事，各自歇下，可谁都没能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谭老家的方向就传来消息。守在附近的顾家助理发现，天蒙蒙亮时分，有两个生面孔在谭老纸扎铺对面的早点摊坐了很久，眼睛一直盯着铺子门口。等沈织赶到的时候，那两人已经离开，谭老正蹲在门槛上，眯着眼看天。
“沈丫头，我琢磨着，他们是在踩点。” 谭老把沈织让进屋里，压低声音，“我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看你们的了。可我这条命不值钱，就是怕连累你们。”
沈织握住老人干瘦的手：“谭老，您只管安心住着，铺子周围有人守着。等案子立起来，就没人敢动您了。”
谭老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却藏着深重的担忧。
沈织从谭老家出来，沿巷往回走，经过那棵老槐树时，手机响了一下。是顾云飞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苏老那边出了点状况，见面说。
沈织心里一紧，快步往回赶。等她到落脚点时，顾云飞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
“苏老的鉴定书，昨晚有人来工作室找过他。” 顾云飞抬眼看向她，“来的人是秦照安排的，但苏老认出了其中一个，是早年城建口退下来的老人。苏老说，这个人名义上是来取鉴定进度，实际在旁敲侧击问，有没有一份绣着人名的名单被送来做鉴定。”
沈织瞳孔一缩。
城建口退下来的老人，旁敲侧击问名单绣布。
“秦照安排的？” 沈织声音发紧。
“苏老说，领头的确实是秦照的人，但那个老人，是中途安排进来的，说是秦照让他一起来催进度。” 顾云飞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至于是不是秦照本意，现在说不准。也有可能，是有人借着秦照的名头，混进来看。”
两句话，把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又推回阴影里。
沈织坐在桌前，盯着那份传真，心里翻涌。她不愿相信秦照会背地里做手脚，可母亲那句警告，还有眼前这份蹊跷的询问，都逼着她不得不往深处想。
“我打算，” 沈织缓缓开口，“借这个机会，试一试秦照。”
顾云飞看着她：“怎么试？”
沈织把传真收好，声音放轻：“那份名单绣布的事，除了我们几个，外人几乎没人知道。如果那个人真是冲着名单来的，那秦照多半已经把绣布的事透露给了谁。我们就放个风出去，说名单绣布已经不在陆舟手里，被转移到了别处，看秦照会作何反应。”
她顿了顿：“如果他真的是清白的，自然会来找我们问清楚，一起追查这个混进来的人。如果他另有所图，听到消息，一定会露出马脚。”
夜色重新落下来，屋里只有一盏小灯亮着。沈织望着窗外模糊的巷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母亲用一生守住的秘密，她不能稀里糊涂地交到一个看不清底细的人手里。
她要把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一个，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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