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慢慢盖住老城的屋顶,天边最后一点橘色霞光沉进楼群后面,文创巷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往逛巷的游客陆续散去,沿街店铺挨个拉下卷帘门,只剩下零星几家夜宵摊还亮着灯,烟火气淡下去,巷子很快就安静下来。
陆舟提前半小时绕巷巡查一圈,把拍到的画面同步发到三人的微信群里。白天那几个陌生男人已经离开,只是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到里面的人,一直没有熄火,大概率是留下来盯梢的眼线。
顾云飞把车停在离文创巷两条街外的支路,和沈织坐在车里等候消息。秦照已经赶去分局,和他相熟的警官碰面,提前沟通线索材料,尽量避开对方布下的关卡。按照原定计划,等巷子里夜宵摊收摊,盯梢的人松懈的时候,沈织和顾云飞再从巷子后方的老围墙缺口翻进去,直接抵达绣坊后门。
沈织怀里抱着那只装着底稿和铜印的帆布包,指尖反复摩挲包带。她心里清楚,这本刺绣笔记是重中之重,里面有母亲十几年随手写下的文字,还有大量不同时期的落款,是最扎实的笔迹对照原件。一旦笔记落到对方手里,这条关键证据链,直接就断了。
顾云飞侧头看她,语气平稳。不用紧张,陆舟会在巷外迂回放风,一旦有异动,他会立刻发信号。我们拿完东西不做停留,全程不进绣坊前厅,只走后门。
沈织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文创巷的方向。她在这里长大,青石板的纹路,木门的触感,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位置,全部刻在记忆里。从前这里是她的归宿,是满是针线与绣香的小天地,现在却处处藏着窥探的眼睛,每一步都要小心。
时间一分一秒往后走,夜宵摊的摊主收拾桌椅推车离开,巷子里彻底安静。陆舟发来消息,巷口黑色轿车里的人正在低头看手机,警惕性下降,时机合适。
两人推开车门,沿着围墙外侧的阴影快步移动。老围墙年久失修,中间有一处墙体坍塌之后临时修补的缺口,上面爬满藤蔓,平时很少有人留意。顾云飞先翻过去,伸手接住沈织,两人落地之后,贴着墙根,沿着一排老房子的后檐往前走。
绣坊的后门对着一个狭小的天井,门是老式木锁,沈织身上一直带着备用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锁芯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门被推开一条缝,淡淡的丝线和浆布的味道扑面而来,是她熟悉了许多年的气息。
进门之后,沈织没有开灯,拿出手机打开最低亮度的手电筒,光线压得很低,只照亮脚下一小块地面。木柜就在工作室最内侧靠墙的位置,柜子表面贴着褪色的碎花贴纸,夹层藏在柜子背板之后,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寥寥无几。
她快步走到柜子前,指尖摸到柜子侧边暗藏的卡扣,轻轻一按,背板向内滑开,露出里面狭窄的夹层。夹层里放着一个深蓝色布包,刺绣笔记就在里面,布包旁边还躺着一叠没有完工的绣稿,是母亲当年没有做完的一幅老城巷景图。
沈织伸手把布包拿出来,刚要合上夹层,手电筒的光扫过夹层深处,她忽然顿住。夹层最里面,压着一张薄薄的泛黄纸条,之前她无数次来这里,从来没有发现过。纸条折得很整齐,夹在木板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
她把纸条抽出来,小心展开,上面是母亲的字迹,写得很仓促。上面说,周家盯上这片巷子的地,不肯收手,对方许诺重金,想要拿走那套藏着暗纹的绣品,暗纹里面记着早年征地的违规账目。她不能交出去,一旦交出去,整条巷子的街坊都会遭殃。如果她出事,所有东西交给沈织,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看着和善的熟人。
沈织的呼吸骤然一滞,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狠狠扎了一下。原来母亲早就预判到危险,她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也提前留下了警示。
顾云飞站在天井位置望风,留意巷子里的动静,看见沈织站在原地不动,立刻低声提醒。动作快一点,我们不能久留。
沈织回过神,把纸条和刺绣笔记一起放进帆布包,指尖微微发抖,她把夹层原样复原,推回背板,扣好卡扣。就在这时,巷口方向传来汽车引擎转动的声音,陆舟的紧急消息紧跟着弹出来,盯梢的车动了,朝着绣坊正门过来。
顾云飞立刻拉住沈织,往后门天井走。来不及从围墙缺口原路离开,正门的人已经靠近,他们只能顺着天井侧边的木梯,爬上绣坊的屋顶。屋顶铺着老旧的青瓦,踩上去沙沙作响,必须放轻脚步,瓦片松动,稍不留神就会踩碎发出巨响。
两人弯腰,贴着屋顶的烟囱移动,躲在烟囱后方的阴影里,低头往下看。三个男人推开绣坊的正门,打开手机手电,在前厅和工作室来回搜查,脚步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其中一个人伸手摸了摸靠墙的木柜,来回推拉柜门,好在夹层卡扣隐蔽,对方没有发现。
他们低声交谈,说上头吩咐,一定要找到沈玉蓉留下的所有手稿和笔记,只要拿到原件,证据就全部作废。
沈织攥紧手里的帆布包,心脏砰砰直跳。对方目标明确,就是冲着笔迹样本和母亲留下的线索来的,他们晚走几分钟,就会直接撞在一起。
几个人在屋子里翻找了十几分钟,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骂了几句,转身离开,重新回到车上,车子停在正门路边,没有开走,看样子打算在这里蹲守一夜。
顾云飞等车子的灯光稳定下来,才小声开口。正门被堵死,我们从屋顶往西边走,西边连着隔壁陈爷爷木雕作坊的屋顶,那边的梯子通向作坊后院,后院有小门,直通外面的小巷,陆舟已经绕到那边接应。
沈织点头,跟着顾云飞,踩着瓦片慢慢向西移动。夜风刮过屋顶,吹起她的头发,手里的帆布包沉甸甸的,装着笔记,还有母亲仓促写下的警告。她从前以为母亲只是一个守着绣坊安静做活的匠人,现在才明白,当年母亲是独自扛下了整条巷子的安危,孤身和周家周旋。
顺利走到木雕作坊的屋顶,顺着木梯轻轻落地,陈爷爷后院的小门没有上锁,陆舟就在巷口阴影里等着。看见两人出来,陆舟抬手示意,三人快步穿过窄巷,坐上停在远处的车子。
车子发动,驶离文创巷范围,沈织才敢打开手机灯光,重新看那张纸条。母亲的字迹依旧温柔,字里行间藏着决绝。她把纸条递给顾云飞,顾云飞看完,神色沉了下来。这张纸条,是最直接的旁证,证明当年不是母亲主动轻生,是周家步步紧逼,逼到她无路可退。
沈织轻声说,母亲说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现在我们手里线索越来越多,可谁是可以信任的人,依旧很难分辨。秦照追查多年,动机看起来是为了母亲,可母亲的提醒摆在眼前,我不能完全放下防备。
顾云飞侧过头看向她。防备不是坏事,越是靠近真相,越要保持清醒。笔记和纸条,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筹码,先妥善收好,等和秦照汇合之后,再商量提交材料的细节。只是这张纸条,不能随便给别人看,先多备份几份照片,原件单独存放。
沈织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包的最内层。车子穿过老城的街道,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车窗。她手里握着母亲留下的文字,终于读懂二十年前那份藏在针线背后的孤勇。母亲用绣针缝住巷子里的烟火,也缝住了不能曝光的秘密,而她现在,要把这层被时光压住的秘密,一点点掀开。
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同样,离对方布下的陷阱,也越来越近。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