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还没完全黑透。
沈织坐在绣坊里，面前摊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面，筷子搁在碗沿。顾云飞坐在对面，把一张手绘的老钟楼周边图展开，指尖点在几个位置上。
“老钟楼在城西旧车站后街，地下一层，地上三层，塔楼常年锁着。周边三面是废弃的货运仓库，只有东面临街。夜间基本没人。” 顾云飞一条条交代，“我会带两个人守在对面仓库二楼，视野刚好覆盖钟楼正门和侧梯。陆舟在更外围，盯西南角那条暗巷，防止对方从那边撤。秦老协调了一组便衣，在街口待命。”
他抬眼看向沈织：“你自己，只带耳麦和定位器，不接触对方递来的任何东西。一旦有异动，第一时间后退，不要恋战。”
“我知道了。” 沈织点头，把碗往前一推，站起来，“走吧。”
她换了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把定位器贴在衣领内侧，耳麦藏在发丝里，确认无误才出门。顾云飞开车，没有直接停在老钟楼门口，隔了半条街熄了火，让沈织自己走过去。
七点四十五分，沈织走到老钟楼前。
钟楼是上世纪的建筑，墙皮斑驳，四面都没有灯，只有街角一盏路灯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大门虚掩，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亮，像是有人提前点了一盏灯。
沈织站在门口，对着耳麦轻声说了一句：“我到了，准备进去。”
顾云飞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嗯，我在对面，能看到钟楼。进去吧。”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空旷的钟楼里回荡。
一楼大厅空旷，灰尘很厚，只有中间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盏老式煤油灯，灯焰晃晃悠悠。木桌对面，坐着一个裹着深灰色旧大衣的人，大半张脸藏在压低的帽檐和竖起的衣领下，看不清长相。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声音沙哑低沉：“沈织，你来了。我以为，你不敢来。”
沈织没有走近，在离木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你费这么大周折约我来，总该让我知道，你是谁。”
那人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摘下帽檐。
灯光照亮他的脸。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态。沈织盯着他看了几秒，瞳孔猛地一缩。
这张脸，她认识。
“你是…… 秦老的儿子，秦照？” 她声音微沉。
秦照。秦老的独子，早年也在城建系统工作，后来调去了外地，沈织只在一张老照片上远远见过他。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一直在暗处盯着绣布、威胁要对文创巷街坊下手的人，会是秦老的儿子。
“看来我藏得还不够深。” 秦照苦笑一声，却没有否认，“没错，我是秦照。我爸，就是你现在信任的秦老。”
沈织心头大震。她下意识攥紧衣领内侧的定位器，脑海里瞬间涌过无数念头。秦老一直在帮他们，亲自受理证据，协调警力，可他儿子，竟然就是幕后那个盯着绣布不放的人。父子二人，立场截然相反。
“你爸知道吗？” 沈织稳住声音问。
“他不知道。” 秦照摇头，神色复杂，“这些事，我没有告诉他。他也绝不会赞同我做这些事。他要是知道，第一个把我交出去的人，就是他。”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织直视他，“你盯着绣布，要挟街坊，到底图什么？”
秦照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放在木桌上，推过来。
沈织迟疑片刻，上前两步，借着煤油灯的微光看清那张照片。照片上是多年前的一个小院，院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缝着衣裳。虽然年轻了许多，可那眉眼，那低头穿针的侧影，沈织一眼就认了出来。
“我母亲？” 沈织声音发紧。
“对，沈玉蓉。” 秦照点点头，“二十多年前，我在城建规划科当科员，和你母亲打过交道。那时候她年轻，手艺好，人也热心，经常帮单位里缝补衣裳。我年轻气盛，觉得她是这条巷子里最干净、最有人情味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照片上，声音低下去：“后来，我才知道，她卷进了那桩征地旧案里。她手里攥着的东西，让很多人寝食难安。可她到死，都没有把那些东西交出来。”
沈织盯着那张照片，心口剧烈起伏。她没想到，母亲和秦照之间，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你和我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织追问。
秦照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喜欢过你母亲。很多年前的事了。”
沈织猛地怔住。
“我劝过她，让她把东西交出来，别一个人硬扛。” 秦照说，“她不肯。她说，交出那些东西，会毁掉整条巷子。她要护住的是巷子里的人，不是那些人的罪证。我那时候年轻，不懂她的坚持，只觉得她固执，甚至怨她不肯信任我。”
他抬眼看向沈织，眼底神色复杂：“她出事以后，我一直查那件事。我查了很多年，越查越觉得，当年那桩案子，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那份绣着名单的绣布，就是解开一切的关键。我盯着它，不是想销毁证据，是想弄清楚，当年到底是谁，逼死了你母亲。”
沈织心口发颤。她一直以为，幕后之人是要拿绣布谋私利，却没想到，秦照的目的，是追查母亲死亡的真相。
“那你为什么用威胁街坊的方式逼我？” 沈织没有轻易信他，“这不像是在查真相。”
秦照脸色微微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因为我知道，绣布一旦上交封存，就再也没人能动它，真相会被彻底掩埋。我必须在你上交之前，先一步拿到它，哪怕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沈织，你母亲的死，不是一场意外。有人，不想让她活着离开那条巷子。”
“你查到什么了？” 沈织心头一紧。
秦照正要开口，耳麦里忽然传来顾云飞急促的声音：“沈织，不对劲！钟楼东侧仓库有动静，至少有四个人从背面摸过去了，不是我们的人！快离开！”
沈织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
秦照也察觉到异常，猛地站起身，神色警惕地望向门口：“不好，有人跟过来了。”
他话音未落，钟楼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密集的脚步声，紧接着，几道黑影猛地撞开虚掩的铁门，闯了进来。
为首的人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目光直直锁定秦照，声音冷冽：“秦照，你果然来见她了。把绣布的下落交出来，今天这事，还能了。”
秦照脸色彻底沉下来，一把将沈织护到身后，声音压低：“是冲绣布来的另一批人。一会儿我挡住他们，你从侧梯上塔楼，顾云飞会接应你。”
沈织看着那几道逼近的黑影，心跳如擂鼓。
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夜的老钟楼之约，竟会撞上两拨想要绣布的人，而真相，才刚刚露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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