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爷爷的木雕作坊。
复核专家组的两名工程师搭着简易脚手架,围着那根承托整间作坊屋顶的老主梁反复探查。手持探测仪贴着木纹缓缓移动,仪器时不时发出低低的嗡鸣。
沈织站在脚手架下方,仰头望着头顶粗壮的老木梁。
这根梁是陈爷爷父亲当年亲手选的老榆木,架在这里快六十年。外表看着浑厚结实,木纹整齐,没有明显开裂,谁也想不到内部已经悄悄朽空了一块。
“表层木材保存尚可,腐朽位置在梁芯偏北侧,属于内部隐蔽朽坏,外部肉眼完全看不出来。” 负责人从脚手架上下来,摘下护目镜,把检测平板递给沈织,“我们钻芯取样了,朽坏范围大概占主梁截面三分之一。暂时不会立刻坍塌,但承载力下降,属于重大修缮隐患。报告里必须如实写明,不能隐瞒。”
沈织盯着平板上的取样影像,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她明白专家组的难处。作为官方复核团队,报告讲究绝对客观,隐患必须标注。可这一点,恰恰是送给周崇的一把利刃。
前面所有检测数据全都向好,整条巷子核心民居主体稳定可加固修缮,唯独陈爷爷这间最有代表性的木雕作坊,查出主梁朽坏。周崇一定会抓住这一点无限放大,抛开 “可以加固更换主梁” 这个解决方案不谈,直接渲染成高危危房,呼吁拆除。
陈爷爷站在一旁,听完专家的话,嘴唇哆嗦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冰凉的木柱。
“是我大意了…… 年年刷木蜡油,只看外头,从没想过里面烂了。” 老人声音发哑,“织织,会不会就因为这一根梁,整条巷子又保不住?”
“不会。” 沈织稳住心神,转头看向专家组负责人,“老师,报告里能不能同步附上加固修复方案?比如采用内嵌钢芯加固、外部包钢辅以防腐处理,工艺成熟,古建筑修缮里经常用,加固之后主梁承载力可以恢复到原有标准。”
负责人沉吟片刻:“方案我们可以附在报告备注栏,明确说明该隐患可通过专业修缮手段解决,不是必须拆除。但我们没法替评审做决定,最后怎么解读,要看专家组。”
这已经是能争取到最好的结果。
沈织松了口气,立刻拿出手机,把这个情况原原本本发给顾云飞。消息发送出去,屏幕上一直显示未读。
现在正是集团董事会开会的时间。
顾云飞坐在总部顶层的董事会议室里,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下。长椭圆形的会议桌两侧,坐着缦集团一众董事,每个人神情各异。周崇也列席在场,背靠座椅,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今天这场董事会,议题两个:第一,文创巷项目是否继续由顾云飞主导,推行修缮改造方案;第二,是否同意周崇提出的,转让合作权给外部开发商,换取一次性高额收益。
集团董事长坐在主位,抬手示意会议开始。
周崇率先起身发言,从容打开 PPT,条理清晰地抛出自己的论点。
“各位董事,文创巷项目,按照顾云飞的方案走文化修缮,前期投入巨大,回本周期至少八年以上,风险极高。反观外部合作方给出的报价,溢价可观,资金两周内就能到账,没有长期运营压力。”
他话锋一转,放出昨天拿到的消息:“而且最新消息,二次复核检测,已经查出文创巷核心匠人作坊主梁存在严重内部朽坏,属于重大安全隐患。就算花钱修缮,后续长期安全责任无穷无尽,集团没必要揽这个烫手山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不少偏向稳妥盈利的董事,眼神微微动摇。周崇不动声色扫过顾云飞,眼底带着一丝挑衅。
他比沈织更早拿到了主梁朽坏的消息。复核专家组内部有他之前打过招呼的熟人,刚取样完成,消息就悄悄传到了他手上。
这是他准备好的杀手锏。
周崇继续趁热打铁:“顾总之前为了推进方案,绕过董事会审批,私自调用项目备用资金,用于测绘、检测等开销,流程不合规。两件事叠加,足以证明这个项目风险失控,不适合继续推进。我提议,否决修缮方案,启动合作权转让流程。”
说完,周崇缓缓落座。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顾云飞身上。
顾云飞从容起身,没有半分慌乱。他先投屏放出一整套文件:所有资金支出合同、票据、付款凭证,一笔一笔清晰列明。
“关于备用资金使用,我不回避。前期紧急勘测、非遗资料留存开销,确实先行支出,审批流程后置,是我的疏漏。所有资金全部用于项目调研,没有一分钱私用,票据完整可查。后续我愿意按照集团规章接受内部处罚,补全全部审批流程。”
坦荡承认瑕疵,反而消弭了一部分董事的疑虑。
紧接着,他切换投屏画面,是沈织刚刚整理好、赶在会前传给他的复核初步数据汇总,还有古建筑设计院出具的榆木主梁内嵌钢芯加固方案。
“刚才周副总提到的主梁朽坏问题,属实。但它不是无解死局,是古建筑修缮里非常常见的病害。这份加固方案,国内多个老城街区都落地过,技术成熟,验收标准明确,成本可控。隐患可以修复,不等于必须拆除。”
顾云飞声音平稳有力,目光扫过在座董事:
“大家只看到短期收益,却忽略文创巷这块地块独一无二的文化价值。一旦做成非遗手作街区,打响城市文化名片,后续文旅流量、文创 IP 衍生收益,远远超过单纯卖地的一次性收入。我们缦集团不能只做赚快钱的开发商,也要做能给这座城市留下东西的企业。”
他顿了顿,放出沈织拍摄的巷子影像:陈爷爷刻木雕、张奶奶蒸桂花糕、李师傅调校老怀表,还有那件绣着白茉莉的月蓝色短衫,镜头缓缓扫过沈记那块老旧招牌。
“这条巷子,承载的不是待拆迁的旧房,是一座城市快要消失的手艺。拆掉容易,再找不回来。”
会议室安静下来。
几位年纪偏大、看重品牌口碑的董事,神色慢慢松动。但还有不少董事依旧偏向周崇,看重实打实的现金流。两边意见僵持不下。
董事长抬手,打断讨论:“现在举手表决,先表决:是否继续由顾云飞主导文创巷项目,推行修缮改造方案。同意的董事举手。”
沈织在文创巷的工作室里,手心一直冒汗。她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依旧没有顾云飞的回复。陈爷爷坐在一旁,默默打磨木料,作坊里只有刻刀摩擦木头的细碎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沈织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是顾云飞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险胜一票,项目保住了。】
沈织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眼眶猛地一热。
陈爷爷看见她的神情变化,连忙放下刻刀:“织织,怎么样?”
“成了。” 沈织吸了吸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老人,“顾云飞在董事会险胜一票,缦集团不会转让项目,修缮方案可以继续推进。”
作坊里瞬间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消息飞快传开,匠人们陆续赶过来,脸上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欢喜还没持续多久,顾云飞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
【但是代价很重。董事会附加条件:主梁加固以及整条巷子的修缮资金,上限卡死。超出预算部分,集团不再追加投入,需要我们自己想办法补齐。周崇虽然输了投票,但他抓住预算条款,留了后手。】
沈织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
赢了董事会,拿到项目主导权,可资金枷锁套了上来。老巷修缮,最怕预算不够。一旦钱不够,很多精细的古法修复工序只能简化,甚至被迫妥协,砍掉一部分保留计划。
她刚要回复,顾云飞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沈织。”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稳,“复核正式报告明天就会盖章提交评审组。主梁隐患和加固方案都会写进去。评审那边,大概率会采信专家组意见,同意修缮保留。现在最大难题变成钱。”
“还差多少预算?” 沈织问。
“粗略核算,保守缺口接近两百万。” 顾云飞道,“集团卡死上限,不会再多出一分。周崇笃定我们筹不到这笔钱,最后修缮偷工减料,街区做垮,到时他再站出来说当初坚持拆除是正确的。”
两百万。
对沈织来说,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她一间修复工作室,接单收入微薄,巷子里的匠人更是普通手艺人,谁都拿不出这么一大笔缺口资金。
沈织走到作坊门口,望向青石板延伸向巷尾的方向,望向那块刻着 “沈记” 的旧招牌。风穿过巷子,卷起几片落叶。
钱,去哪里找?
电话那头,顾云飞安静了一瞬,轻声开口:“我这边可以拿出一部分个人积蓄填上一部分,但还差不少。我们得一起想想别的路子。”
沈织心里一动,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手里,还有母亲留下来的那件茉莉短衫。不止是遗物,也是一件工艺极高的老绣作品。国内有不少热爱传统非遗的藏家、文化基金会,会不会有人愿意为文创巷的保护项目,提供专项资助?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心底慢慢成型。
“顾云飞,” 沈织认真开口,“我或许有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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