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周，最重要的事就是文创巷核心建筑的结构安全检测。
这份报告是评审最终投票最关键的依据，只要报告结论显示主体结构稳定、可修缮加固，那保住巷子基本就稳了；反之，就算文化价值再高，只要判定危房，方案依旧会被否决。
顾云飞安排了合作的第三方检测机构进场，安排工程师挨栋勘测、取样、记录数据。沈织放下工作室所有修复订单，全程跟着检测人员，一栋一栋陪着，记录每一处检测结果，生怕哪里出现疏漏。
陈爷爷和一众匠人也主动配合，打开所有房间，配合勘测。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份报告，是决定文创巷生死的一纸文书。
检测工作持续了整整五天。所有数据采集完毕，机构带回实验室分析，承诺三天后出具正式加盖公章的报告。
等待报告的这三天，气氛压抑。巷子里的人都惴惴不安，时不时来沈织的工作室打听消息。沈织一边安抚大家，一边时刻留意缦集团那边的动静，重点盯着周崇。
可奇怪的是，周崇这几天异常安静，没有再来巷子这边闹事，也没有找任何人的麻烦，仿佛上次砸墙设局失败之后，彻底偃旗息鼓了。
这份安静，反而让沈织心里越发不安。
她找机会问顾云飞：“周崇最近一点动静都没有，正常吗？”
顾云飞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沉静：“他不是认输，是在等报告。第三方机构虽然是我联系的，但检测机构内部，也有周崇的熟人。”
沈织心头一紧：“他能篡改报告？”
“直接篡改正式盖章报告风险太大，他不会这么笨。” 顾云飞缓缓道，“但是调整评估侧重点，放大局部缺陷，弱化整体结构稳定性，把结论往‘建议拆除’方向引导，有操作空间。”
沈织后背微微发凉。
数据本身可以是真实的，只需要在结论措辞上做文章，就能颠倒结果。外人挑不出硬毛病，评审专家也只能以报告结论为准。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等初稿。” 顾云飞说，“报告出来之前，机构会先出一份内部初稿，我会找人盯着。一旦初稿结论有问题，我们立刻申请复检，更换另外一家无利益关联的检测单位。”
两天之后的下午，顾云飞的助理匆匆打来电话，语气急促。
“沈小姐，初稿出来了！情况不太好，报告初稿里直接标注多栋核心民居结构性病害严重，建议整体拆除重建，只有少量构件有保留价值。”
沈织手里的绣花针 “当啷” 一声掉落在木桌上。
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立刻拨通顾云飞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同样冷沉：“我看到初稿了。里面的数据有选择性截取，很多合格的检测数据没有放进结论，只放大了几处次要破损点。是周崇打通了机构里面负责撰写评估结论的工程师。”
“我们申请复检吗？”
“可以申请，但流程需要时间。评审组约定下周就要收齐全部材料投票，时间很紧。” 顾云飞顿了顿，“而且周崇已经抢先一步，把这份初稿的扫描件匿名发给了所有评审专家。现在评审那边，已经先入为主看到了这份不利结论。”
沈织攥紧手机，指尖泛白。
周崇这一步，打得又准又狠。不吵不闹，悄无声息提前放出偏向拆除的初稿，抢占先机。就算后面我们拿出复检报告，也很难扭转评审先入为主的印象。
“我去检测机构。” 沈织果断开口，“我拿着我们现场记录的原始核对笔记，去和负责人当面对峙，要求核对全部原始检测数据，不能只看筛选过后的内容。”
“我陪你一起。” 顾云飞没有犹豫，“我现在出发去接你。”
四十分钟后，两人一同抵达第三方检测公司。
机构负责人一开始态度客气，反复强调初稿只是草稿，不代表最终定稿。可当沈织一条一条拿出现场记录，对照初稿里缺失的合格数据，逐条质疑结论撰写逻辑的时候，负责人渐渐招架不住，眼神躲闪。
顾云飞坐在一旁，淡淡开口：“贵机构受缦集团委托开展检测，委托协议里写明需要客观完整出具全部检测结论。如果刻意筛选数据、出具倾向性误导报告，我们有权终止合作，上报行业主管部门，追究责任。”
负责人额头冒出汗，沉默许久，终于松口：“顾总，沈小姐，实话说，是下面写报告的工程师被人打招呼了。原始检测数据库都还在，我可以安排重新梳理全部数据，修改评估结论，但是……”
“但是什么？” 沈织追问。
“周副总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如果修改结论，他会在行业内举报我们机构，说我们收受好处、修改报告。” 负责人面露难色，“我夹在中间，很难办。”
两边施压，机构负责人两头都不敢得罪。
沈织眉头紧锁。硬逼对方修改报告，会落人口实，正好给周崇抓住把柄，反咬一口说他们胁迫检测机构造假。
顾云飞沉默片刻，忽然有了方案：“不必强迫你们修改这份报告。原始检测原始数据，我们要求现场拷贝带走，全程录像留证。同时，我们正式发函，申请由住建局推荐的公益检测专家组，进场二次复核，出具独立报告。两份报告一并交给评审组，由评审自己对比判断。”
负责人眼睛一亮，这个方案他不用站队，立刻点头同意。
拷贝原始数据、录制取证视频，一切流程顺利完成。走出检测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晚风迎面吹来，沈织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些许。
“算是暂时破局了。” 沈织看向顾云飞，“只是二次复核专家组排队时间不确定，不知道能不能赶在评审投票之前。”
“我来协调。” 顾云飞看着她，“我联系住建局的熟人，说明文创巷的特殊情况，申请加急复核。”
沈织看着他，心里涌上复杂的情绪。她一开始以为顾云飞是纯粹的资本对手，是要来拆掉巷子的人，一路交手到现在，他却一次次站在和她同一阵线。
“顾云飞，” 她轻声问，“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顺着周崇的方案走，项目推进顺利，你也不用和集团内部的人对立。为什么一定要帮这条巷子？”
顾云飞望着远处城市亮起的万家灯火，安静了几秒。
“我小时候外婆家，也有一条这样的老巷。后来城市开发，整条巷子一夜推倒。等我长大回去，什么都不剩了。” 他声音很轻，“我不想再看见一模一样的遗憾。”
这是沈织第一次听见他说起自己的过往。
路灯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他一贯冷硬的轮廓。
就在这时，沈织的手机响了，是陈爷爷打来的，声音慌慌张张：“织织！不好了！张奶奶的桂花糕铺子，刚才市场监管的人上门，说有人举报她食品卫生不达标，要查封铺子！”
沈织猛地一怔。
又来了。周崇的后手，一环接着一环。检测报告这边刚稳住，转头就对准了巷子里的匠人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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