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就是评审专家组实地走访文创巷的日子。
这三天，沈织几乎没有合眼。
她带着巷子里的匠人一起收拾铺子，整理展品。陈爷爷把压箱底的木雕摆件搬出来，擦去积年灰尘；修表的李师傅把几十块老怀表一一调校，上紧发条；张奶奶熬了桂花酱，准备招待专家组。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根弦，盼着这一次实地考察，能让秦专家和其他评审看见巷子真正的模样。
沈织把那件茉莉短衫小心收在锦盒里，打算走访当天随身带着。她还整理了一份完整的修缮建议书，上面标注了每一栋老房子的建筑特点、破损位置、适合的修复方式，是她熬了两个通宵一笔一笔整理出来的。
顾云飞这几天也没有消失。他安排助理送来了专业的测绘工具，还联系了古建筑方面的技术员过来帮忙核对结构数据，只是他本人没有露面。
沈织明白他的顾虑。他现在在集团内部处境微妙，周崇一直在盯着他，若是他太过高调地帮自己，反而容易落人口实，被说成徇私偏袒。
傍晚时分，陈爷爷拿着一块刚打磨好的小木牌走进工作室，木牌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白茉莉。
“织织，这个给你。” 陈爷爷把木牌放到桌上，“图个吉利。明天专家组过来，咱们好好说，不吵不闹，把咱们的手艺亮出来就行。”
沈织拿起木牌，指尖抚过流畅的刻纹，心里暖融融的：“谢谢您，陈爷爷。”
“就是提防着点周崇。” 陈爷爷眉头紧锁，“我今天听工地那边的人闲聊，说周崇这几天一直在找人，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这人不甘心方案被撤，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成事。”
沈织心里一沉。
她何尝不担心。听证会上周崇那番话，明显是放了狠话。这人手握施工资源，在集团根基深厚，想搞小动作，办法太多了。
“我会小心。” 沈织点头。
入夜，巷子安安静静。沈织锁好工作室的门，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晚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她走到母亲那间沈记裁缝铺旧址前，伸手摸了摸那块老招牌。
别怕。
木牌背面那行小字，她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整条巷子就热闹起来。匠人们早早开了店门，把作品摆放整齐。上午九点，评审专家组的车准时停在巷口，秦专家一行人陆续下车，街道办的工作人员陪同在侧。
沈织迎上去，从容地和众人打招呼，准备带着大家按路线参观。
可她刚要开口介绍，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就是这里！就是这条巷子！房子墙体开裂，电线乱拉，前几天夜里我路过，墙皮哗啦往下掉，差点砸到人！”
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举着手机，对着评审组大声嚷嚷，手机屏幕上播放着一段视频，画面里老房子墙面大面积剥落，电线交错杂乱，看着触目惊心。紧接着，又有两三个男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巷子有严重安全隐患，随时可能坍塌伤人。
周崇慢悠悠从人群后方走出来，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神情，看向秦专家：“秦老师，您看，不是我危言耸听。文创巷这些老房子年代太久，结构隐患极大。一旦保留修缮，后续安全责任谁都担不起。这段视频，是我安排人昨晚实地拍摄取证的。”
评审组的人纷纷看向那段视频，神色凝重起来。
沈织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过去看向视频。
视频里出事的那面墙，她认得。是巷子最西边一间早就空置、无人看管的废弃偏房，不属于核心保留的民居范围，而且那面墙之所以破损严重，根本不是自然老化。
昨天深夜，她隐约听见西边有动静，当时太累没有过去查看，现在想来……
“这段视频有问题。” 沈织抬高声音，清晰地开口，“秦专家，各位评审，视频里这面墙，是昨夜被人为破坏的。这一间本就是独立废弃附属房，不在我们申请保留修缮的建筑清单里。”
周崇挑眉，故作疑惑：“沈小姐，说话要有证据。视频清清楚楚拍在这里，墙皮脱落、墙体开裂，怎么就成人为破坏了？难不成是我们自己动手砸墙？”
周围几个跟着起哄的男人也跟着附和，言语间不断放大安全风险，引导评审的判断。
秦专家皱起眉：“沈织，你说人为破坏，证据在哪？”
沈织迅速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周围。她昨天傍晚路过这边的时候，特意拍过一张照片，当时那面墙虽然老旧，但墙体结构完好，只是表层墙皮有些斑驳。她立刻掏出手机，翻出照片递过去。
“各位请看，这是昨天傍晚六点，我路过这里拍下的原图。”
秦专家接过手机，仔细对比照片和视频画面。两张图反差巨大，昨天墙体完整，一夜之后破损不堪。
周崇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说不定短短一夜自然风化脱落，老旧墙体本来就不稳定。”
“自然脱落不会这样整齐。”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顾云飞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身深色西装，缓步穿过人群走到近前。他身后跟着集团的法务和一名结构检测工程师。
工程师上前一步，对着秦专家微微欠身：“秦老师，我是结构工程师。刚刚我简单查看了这面墙体，裂缝切口新鲜，有明显外力敲击痕迹，不是自然沉降老化形成的开裂。”
顾云飞目光淡淡落在周崇身上：“周副总，项目走访，是用来考察文化价值，不是用来制造隐患、伪造证据的。安排人半夜砸墙，刻意拍摄视频误导评审，这件事要是上报给总公司董事会，你知道后果。”
周崇脸上的从容终于绷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顾云飞，你别血口喷人！没有证据证明是我安排的！”
“需不需要调巷口的监控？” 顾云飞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这条巷子几个路口的公共监控，昨晚的记录，街道办这边都可以调取。”
周崇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秦专家脸色沉了下来，看向周崇：“周副总，考察讲究实事求是。如果真的存在刻意伪造隐患的行为，那本次走访采集的材料可信度，就要打折扣了。”
局面瞬间反转。
沈织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顾云飞。他恰好也望过来，目光短暂相撞，没有说话，却像是无声交换了一句安心。
“好了，干扰的事情先放一边。” 秦专家收回目光，看向沈织，“沈织，继续带我们参观吧，我们要看真实的文创巷。”
沈织点头，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继续带着评审组往前走。
一行人依次参观陈爷爷的木雕作坊、李师傅的修表铺、张奶奶的点心小店。匠人们一一展示手艺，讲述巷子的过往。秦专家看得很认真，时不时伸手触摸木梁、雕花窗棂，拿出笔记本记录，还仔细翻看了沈织递上去的修缮方案。
走到沈记裁缝铺旧址的时候，沈织打开锦盒，捧出那件茉莉短衫。
“这里曾经是我母亲的铺子。这件短衫，是她当年亲手绣制的。这条巷子承载的，不止是老房子，是一代又一代手艺人扎根在这里的人生。”
秦专家捧着锦盒，仔细端详绣纹，许久轻轻点头：“手艺扎实，有时代印记，这份传承，很难得。”
走访接近尾声，评审组在巷口短暂集合讨论。秦专家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态：“今天实地看过，文创巷核心民居建筑具备保留价值，修缮方案具备可行性。但墙体安全问题依旧不能忽视，后续需要出具全套专业结构检测报告，才能给出最终评审意见。”
这句话，相当于给了沈织他们一线生机。
周崇站在角落，脸色难看，死死盯着沈织和顾云飞，一言不发。
评审组离开之后，巷子里的匠人们忍不住低声欢呼。陈爷爷拍着沈织的肩膀，眼眶发红。
人群渐渐散开，巷子里只剩下沈织和顾云飞两个人。青石板上落着几片梧桐叶，安静得很。
“谢谢你刚才过来。” 沈织先开口，声音柔和了不少。
“我不是专门来帮你。” 顾云飞看着她，“我只是不允许有人用这种下作手段，毁掉一份正经的改造方案。”
沈织弯了弯唇角：“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说好的桂花酒酿，今天张奶奶熬了，要不要尝尝？”
顾云飞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求之不得。”
两人并肩往张奶奶的铺子走去。沈织心里稍稍放松，可她清楚，周崇不会就此罢休。这次圈套被拆穿，下一次，他一定会准备更难应对的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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