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透过老巷梧桐枝叶,细碎落在沈织工作室的木窗台上。
回到工作室已是凌晨三点,沈织只靠在躺椅上浅眯了两个小时,天刚蒙蒙亮就醒了。那条陌生短信还静静躺在手机里,“旧衣裳” 三个字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她的思绪。
外婆昨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母亲当年孤身从南边来,随身只带了一件衣裳。难道短信里说的旧衣,和母亲有关?
她把帆布袋里的黄铜皮尺取出来,放在工作台,指尖摩挲着磨得光滑的刻度。皮尺,银顶针,樟木箱,神秘邀约,一件件线索缠绕在一起。
沈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先放下杂念。今天还有预约客户要来试衣,不能乱了节奏。
上午九点,客户准时上门,试穿改良款宋制连衣裙。布料是沈织亲自挑选的天青色杭绸,裙摆暗绣兰草纹样。客户站在落地镜前转了一圈,满眼惊喜。
“沈织,太好看了!这个版型完全贴合我的身形,别家根本做不出这种感觉。”
沈织弯了弯唇角,拿起粉笔,在布料边缘轻轻标记微调位置:“腰侧这里再收半分,下周就能取货。”
送走客户,已经临近中午。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小吃摊飘出香气,隔壁张奶奶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晚晚,哦不对,织织,看你脸色不太好,昨晚去医院守到很晚吧?” 张奶奶把碗放在桌上,“听说顾云飞那边,昨天又找了巷子里两户人家谈搬迁补偿,老王夫妇已经动摇了,说补偿款足够回老家买大房子。”
沈织握着汤勺的手一顿。
果然,顾云飞的策略就是逐个瓦解。只要巷内人心散了,听证会就算她拿出再多老建筑资料,也很难扭转局面。
“我知道。” 沈织轻声道,“但还有不少匠人愿意一起坚持,陈爷爷他们都没松口。下周听证会,我们还有机会。”
“难啊。” 张奶奶叹气,“顾云飞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半途而废。”
沈织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一边是文创巷存亡的博弈,一边是突如其来,关于母亲旧衣的邀约。两件事压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下午,她没有继续裁布刺绣,翻出工作室储物柜里的笔记本。本子里记录着外婆零散说起的母亲旧事,寥寥数语。她一条条梳理,试图找出和城南老茶楼相关的线索,可翻完整本,一无所获。
对方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有这件旧衣裳?是善意,还是圈套?
会不会是顾云飞的人,故意设局引诱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沈织立刻警惕起来。顾云飞想拿下整条巷子,任何手段都有可能。
她反复斟酌,最后决定赴约,但必须留好后手。她给陈爷爷发消息,告诉他今晚要去城南老茶楼,如果十点之前没有报平安,就帮忙联系她。
傍晚时分,沈织换上一身简单的素色棉麻长裙,将银顶针串好挂在颈间,手机调至快捷拨号,揣进包里。打车前往城南老茶楼。
老茶楼藏在老城护城河边上,是一栋两层砖木老楼,飞檐木窗,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模样。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匾,来往客人不多,安静古朴。
沈织推门进去,茶香扑面而来。她目光扫过一楼茶座,没有看见熟悉的面孔。
“请问,您是沈织小姐吗?”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茶师从柜台走出来,温和开口。
“是我。”
“有人提前订好了二楼雅间,请随我来。”
沈织压下心底的戒备,跟着茶师踩着木楼梯上楼。木板踩上去发出咯吱轻响。
二楼雅间门虚掩着,茶师轻轻推开,示意她进去。
房间里只摆一张老旧木茶桌,桌上沏好了一壶普洱,热气袅袅。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沈织脚步猛地顿住。
顾云飞。
男人坐在茶桌旁,褪去了白天商务场合的凌厉,一身黑色休闲衬衫,袖口挽起,正抬手缓缓斟茶。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她,深邃眼眸平静无波。
沈织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过来。那条短信,是他安排人发的。
“顾总。” 沈织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声音冷了几分,“旧衣裳的邀约,是你的主意?”
顾云飞放下茶壶,抬眸看她:“坐。我没有恶意。”
“我不想坐。” 沈织直视他,“顾总,我们之间只有文创巷项目的分歧。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设局,拿我母亲的旧事来当筹码。”
她第一反应,就是顾云飞查到了她母亲的信息,想用这件事胁迫她放弃抵抗,签下铺子收购协议。
顾云飞轻轻摇头:“不是筹码。我确实找到了一件旧衣裳,觉得你应该看一看。”
他伸手,把茶桌一侧,一个深蓝色锦盒推到桌面中央。锦盒做工考究,边角带着岁月磨损的痕迹。
“打开看看。”
沈织盯着锦盒,内心挣扎。她很想知道里面是不是母亲那件随身旧衣,可又不敢轻易落入顾云飞的圈套。
犹豫片刻,她缓步走上前,小心翼翼打开锦盒。
盒内铺着暗红色绒布,静静躺着一件月白色斜襟短衫。布料轻薄,是早年的老杭绸,衣身绣着细碎的白茉莉,针脚细腻。
沈织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布料。料子柔软,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温润感。领口的针法,和外婆描述里母亲惯用的绣法一模一样。
“这件衣服……” 沈织声音微微发颤。
“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一位南方女裁缝留下的。” 顾云飞缓缓开口,“我前段时间整理家族老宅旧物,翻出来的。档案记载,这位女裁缝当年来到这座城市,短暂在文创巷落脚。”
沈织猛地抬头看向顾云飞:“你怎么知道我母亲?”
“调查文创巷资料的时候查到的。” 顾云飞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我原本只调研地块与商户信息,意外翻到老户籍记录,看到了你母亲的名字。”
沈织的心脏砰砰跳动。
“为什么拿这件衣服给我看?目的是什么?”
顾云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开口:“第一,这件衣物的主人,当年在文创巷开过一间小小的裁缝铺。她和你一样,靠着一手针线活谋生。第二,我想告诉你,我并非单纯想要推平巷子。”
沈织蹙眉,不解他话里的意思。
“项目最初方案确实是全部拆除重建商业综合体。” 顾云飞语气平稳,一字一句传入沈织耳中,“但这段时间走访巷子,查阅老建筑档案,我发现文创巷几栋老宅属于近现代特色民居,直接拆除太过可惜。方案,并不是不能修改。”
沈织愣住。她一直以为顾云飞铁了心要拆巷,从来没想过,对方竟然会考虑修改重建方案。
“顾总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调整规划方案。保留核心老建筑,改造翻新,打造非遗手作街区,而不是全部推倒建商场。” 顾云飞看着她,“但改造需要大量资金,后期运营压力巨大。巷子里的匠人,也需要遵守统一的运营管理规则。”
沈织紧紧攥住手指,心跳骤然加快。这是她做梦都想争取的结果,可天上不会凭空掉馅饼。
“条件是什么?” 沈织冷静发问。
顾云飞目光落在锦盒里那件月白短衫上,缓缓开口:“条件。我需要你,牵头文创巷所有匠人,和我合作,共同完成改造项目。并且,这件旧衣裳,我希望由你来修复。”
沈织看向那件绣着茉莉的短衫,旧衣局部丝线已经脆化,袖口刺绣有几处断裂,修复难度极高。
“修复这件衣服,由我牵头合作改造巷子?” 沈织重复一遍,理清其中关联,“顾总不怕我继续反对,听证会依旧提交材料阻拦项目?”
“我相信你分得清利弊。” 顾云飞目光深邃,“全部拆除,巷子彻底消失。改造保留老建筑,手艺可以留下来。这才是你想要守护的东西。”
就在沈织沉思的时候,她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爷爷发来消息:【织织,不好了!刚刚收到消息,听证会评审组临时新增一名专家,是顾云飞这边聘请的人!】
沈织瞳孔微缩。
顾云飞看着她骤然变化的神色,淡淡开口:“听证会变数很多。沈织,留给你的选择时间,不多了。”
茶室内茶香缭绕,锦盒里的旧茉莉衣衫静静躺着。一边是守护老巷的机会,一边是暗藏重重危机的合作。两人之间的博弈,再次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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