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织到医院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走廊里的灯白得发冷,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旧纸味。她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里面装着一件叠好的浅青色旗袍 —— 盘扣是新上的,领口压得平整,是她赶了两个通宵,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外婆念叨想看旗袍,念叨了整整一个星期。
她推开三床的病房门,看见外婆靠在床头,正就着一盏小夜灯,眯着眼睛看手里的东西。
老人很瘦。瘦得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像干枯的树枝。可她握着那件东西的姿势却很稳,稳得像是握了一辈子。
"外婆,大半夜的,您怎么还不睡?" 沈织快步走过去,把旗袍放在床尾,伸手要去抽外婆手里的东西。
外婆躲了一下,没让她碰:"别抢,我再看两眼。"
"看什么呢?"
沈织凑过去,才看清外婆手里的,是一条旧皮尺。黄铜刻度磨得发亮,一头拴着一枚褪了色的银顶针 —— 和沈织脖子上挂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皮尺啊,是你妈戴过的。" 外婆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天天把它挂脖子上。她手巧,比我还巧。我教了她十年裁衣,她十年就把我会的全学了去,还自己琢磨出不少新门道。"
沈织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条皮尺。
母亲走得太早。早到她几乎记不清母亲的模样,只记得母亲的手很凉,却很软。外婆很少提母亲,一提,眼角就会红。
"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沈织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把旗袍抖开,铺在外婆眼前,"看,我给您的旗袍做好了。青色的料子,配您年轻时候那件绣海棠的,您穿上试试?"
外婆的目光,却落在那件旗袍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伸手,指尖抚过盘扣,又抚过领口那道细密的针脚,忽然轻轻 "咦" 了一声。
"这针脚……" 外婆眯起眼睛,把那件旗袍凑近了看,"织织,这针脚,是你自己琢磨的?"
"嗯。" 沈织点头,"我想着领口容易磨,就多加了一道暗线。穿久了也不起毛边。"
外婆没有说话。她捧着那件旗袍,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织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老人低低地开口:
"你妈当年,也这么干过。"
沈织一愣。
"那年她给家里赶一件过冬的袄子,也是偷偷在领口加了道暗线。" 外婆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我说她多此一举,她不吭声。结果那年冬天冷得早,那件袄子,你爸穿了整整一冬,领口一点没磨。"
外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织织,你随你妈。手巧,心也巧。这城里,往后有的是你的活路。"
沈织鼻尖一酸,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月亮。
"外婆,您别说了。" 她哑着嗓子,"您好好养病,等您出院了,我给您做一柜子旗袍。天天换着穿。"
"好好好。" 外婆笑着,又把那条皮尺轻轻放回她手里,"这皮尺,外婆老了,拿不动了,给你。往后,你带着它,走你自己的路。"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
"织织,外婆再跟你说一件,你妈从没来得及告诉你的事。你妈当年…… 不是本地人。她是从南边来的,来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一件衣裳。"
沈织的手,在皮尺上轻轻收紧。
"那件衣裳,外婆替你收着了。" 外婆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力气,慢慢合上眼睛,"在老樟木箱最底下,锁着呢。等你有空,自己去看。"
沈织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温热的皮尺,看着外婆沉沉睡去的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等外婆的呼吸平稳下来,才轻手轻脚退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
老樟木箱。南边来的。只带了一件衣裳。
她记得那只樟木箱,外婆当宝贝一样锁着,从不让她碰。她以前以为里面是外婆的旧衣裳,从没想过,那里面可能藏着她母亲的身世。
沈织攥着皮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落在瓷砖地上,清脆而有节奏。
沈织抬起头。
顾云飞。
他脱了那身白天惯穿的深色西装,换了一件浅灰色薄针织衫,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见她,他脚步也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意外的光。
两人隔着一道白惨惨的走廊灯光,对视了几秒。
"…… 沈织?" 顾云飞先开口,声音比白天轻了些,"你怎么在这儿?"
"看我外婆。" 沈织把皮尺收进帆布袋,站起来,"顾总这是……"
"我母亲住院,来送点吃的。" 顾云飞没有细说,目光却落在沈织身上,"你外婆…… 还好吗?"
"还行。" 沈织说,"刚睡着。"
两人又沉默了几秒。气氛有些微妙 —— 白天还在铺子里剑拔弩张地谈收购,夜里却在这条安静的病房走廊上,隔着半米距离,谁都没先走。
最后还是顾云飞打破了沉默:"你手里那件,是旗袍?"
沈织低头,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把给外婆做的旗袍又抱了出来。
"嗯。" 她淡淡应了一声,"做给我外婆的,她念叨想看,我赶了两夜。"
顾云飞的目光,落在那件浅青色旗袍上。灯影下,盘扣精细,针脚密而不乱,领口的暗线隐隐可见。
他没有说话,看了几秒,忽然低低说了一句:"手很巧。"
语气里没有白天谈收购时的审视,倒像是一句纯粹的评价。
沈织微怔。
这是她第一次从顾云飞嘴里,听到一句不带资本算计的话。
"谢谢。" 她轻声说,"顾总,很晚了,您也早点回去。"
她没再看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顾云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拎着帆布袋、抱着旗袍的背影,一步步走下楼梯,消失在灯光尽头。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保温桶,忽然想起方才在病房里,母亲翻着相册时说过的一句话 ——
"云飞,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送过我一件自己缝的衣裳。那会儿针脚歪歪扭扭的,可我就是觉得,那比什么都值钱。"
他收了收思绪,转身推开病房门。
而沈织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下楼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陌生的短信跳了出来:
【沈织,听说你还在守着那间铺子。有一件旧衣裳,想请你亲手看看。明晚,城南老茶楼,不见不散。】
落款没有署名。
沈织走到医院门口,看着那条陌生的短信,皱了皱眉。
旧衣裳。
城南老茶楼。
她握着手机,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收进了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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