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光阴倏忽而过。
清晨的阳光穿过院角老槐的枝叶，碎金般洒落在青石板上，前几日弥漫不散的腥腐气早已被涤荡干净，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村外那片血色红光淡了许多，只余下天际一抹浅浅的暗红，像未褪尽的朱砂。
“吱呀——”
西侧厢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了出来。少女一身素白裙衫，腕间银铃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漾开细碎清响。晨光落在她莹白的脸颊上，肌肤通透得近乎泛着柔光，周身烬气收放自如，比之几日前又凝练了数分，赫然已是烬引境七段后期的修为。
宋汐瑶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感受着气海中充盈澎湃的力量，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她本只是想调息恢复耗损的烬气，没料到之前的大战似乎是打开了脉穴，再加上这秘境天地间的灵气格外醇厚，配合着心法运转，竟顺势冲破了瓶颈，稳稳踏入了七段后期。
“这秘境倒是奇特，倒是不知道宋家其余弟子怎么样了”她低声自语。
话音未落，她转头看向东侧那扇依旧紧闭的厢房木门。门板纹丝不动，连一丝气息都不曾外泄，显然里面的人还在入定修炼。从战后那日进去便再没出来过，连村长按时送过去的吃食都原封不动摆在门口石阶上。
“真是个修炼狂魔。”宋汐瑶撇了撇嘴，半是调侃半是无奈地说了一句。她本还想问问林烬川恢复得如何，如今看来，怕是要等他自己破关而出了。
她也不着急，提着裙摆转身走到院内的花圃边。几株不知名的浅紫色野花正迎着晨光盛放，花瓣上还沾着晶莹晨露，在经历过邪魔侵村的劫难后依旧开得鲜活倔强。她弯下腰，指尖轻轻碰了碰柔嫩的花瓣，腕间银铃叮咚作响。风卷着花香掠过裙摆，少女眉眼清亮鲜活，全然没了几日前对战时的凝重，又变回了那个跳脱明媚的世家姑娘。
就在宋汐瑶指尖轻触花瓣的刹那，东侧厢房的房顶之上忽然气流翻涌。
暗红色的烬气凭空汇聚，顺着屋脊缓缓盘旋，渐渐凝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转速不快，却带着一股沉凝的吞噬之力，连周遭洒落的晨光都像是被扯得微微扭曲，院中的花叶无风自动，簌簌往漩涡的方向倾斜。
“真是个怪胎。”
宋汐瑶抬眼望着那团翻涌的烬气，忍不住弯唇吐槽。她前日突破时不过是气息微漾，这人倒好，连破关都闹出这般阵仗，倒像是要把周遭灵气尽数吞入腹中一般。
漩涡在半空盘旋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力道渐渐收敛，最终化作一缕细碎红光，顺着窗缝钻回了厢房之内。下一刻，紧闭数日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缓缓推开。
玄色衣袍的少年迈步而出，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周身气息却比数日前浑厚了不止一筹。原本六段中期的波动已然稳稳踏至六段后期，气海沉凝如山，全然没有半分刚突破的虚浮。他背后斜挎的冥烬剑隔着剑鞘，都透出几分更深邃的墨色寒意，剑脊那道横贯的旧痕，似又比战前淡了一丝。
“你突破到烬引境六段后期了啊。”宋汐瑶直起身，笑着朝他扬了扬下巴
林烬川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剑柄，语气平淡无波：“侥幸突破而已。秘境灵气特殊，才顺势破了瓶颈。与你七段后期相比，还差得远。”
他话音刚落，老村长便领着几个村民匆匆赶了过来。众人手里捧着用油纸包好的干粮、灌满清水的皮囊，还有几包晒干的草药，显然是早已备好。见二人都已出关，老村长快步上前，对着二人深深一揖：“二位小友调息完毕，可是要动身了？”
“嗯。”林烬川接过行囊，声音沉了几分，“血冥渊逃向了密林深处，迟则生变。我们得尽早动身，探清邪魔动向。”
老村长叹了口气，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密林深处邪得很，平日里我们村里人都不敢深入。二位此去千万小心，若是……若是抵挡不住，只管回村子来，我们虽帮不上大忙，好歹能护二位暂避。”
说罢他将行囊塞到二人手中，里面除了吃食，粗糙的布包里裹着全村人的心意。村民们站在村长身后，脸上满是感激与担忧，纷纷对着二人躬身行礼。
“多谢村长。”宋汐瑶拎着行囊，眉眼弯了弯，“你们也守好村子，若再有邪魔靠近，只管点燃我们留下的信号符。”
林烬川也微微点头，算是应下。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村外的方向走去。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烬川话不多，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密林的方向，指尖始终抵在剑柄之上。
穿过村口那片早已化作黑灰的老槐树残迹，前路便是层层叠叠的幽深密林。古木虬枝盘错，浓荫如墨般铺天盖地压下来，刚一踏入，周遭的天光便骤然暗了数分，连风都变得滞涩起来。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淡淡的诡异气息，不似邪魔的腐臭，反倒带着几分腥膻与野性，越往深处走，气息便越是浓重，混着腐叶湿气扑面而来。
“停。”
林烬川忽然抬手一挥，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周身气息瞬间收敛，整个人如同一柄静立的暗剑，墨色眼眸死死盯住前方地面。
宋汐瑶赶忙收住脚步，提着裙摆侧身靠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前面有啥情况吗？”
视线落下的瞬间，她呼吸微微一滞。
只见湿润的腐叶土上，赫然印着一个巨大的爪印。那脚印足有半人宽窄，五根粗壮趾爪深深嵌入泥土，边缘带着被撕裂的草根与碎石，每一道爪痕都锋利如刀，足足凿进地面数寸深。脚印边缘还沾着些许暗绿色的黏稠汁液，落在枯叶上滋滋冒着细小白烟，连周遭的杂草都泛起了枯黑之色，显然带着剧毒。
只一个脚印，便透着凶戾磅礴的压迫感，足见留下印记的妖兽体型何等庞大，力量何等恐怖。
“这么大的脚印……” 宋汐瑶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下意识按上了霜璃剑剑柄，“这得是什么级别的妖兽？单看这气息压迫感，明显不是我们俩现在能对付的。”
两人当即收了声息，转道往左侧山势陡峭的密林中穿行。腐叶层叠，踩上去松软无声，古木越来越密，到后来连细碎的天光都漏不下来，四周彻底陷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昏暗。
原本林间偶尔还有虫鸣鸟叫、风吹枝叶的簌簌声，可走着走着，所有声响都像被一张无形的网滤去了。只剩两人极轻的脚步声，宋汐瑶早按住了腕间银铃，连一丝余响都发不出来。空气里的腥膻气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腻的甜香，闻着让人头脑发沉，心口莫名泛起一阵堵得慌的酸涩。
“等一下。”林烬川再次停步，眉头紧锁。他体内的万烬吞墟诀竟又开始自行微微运转，像是感应到了诡异，却又不似域外邪魔那般气息直白凶戾，反倒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无声息地往两人神魂上缠。
前方十余丈外，赫然立着一株参天枯树。
树干漆黑如墨，粗糙的树皮上布满扭曲的血色纹路，像无数干瘪的血管贴在上面，缓缓蠕动。整棵树没有半片枝叶，光秃秃的枝桠如干枯鬼手般伸向半空，树下寸草不生，连腐叶都化作了细腻的黑灰。明明无风，树干上的血纹却在微微发亮，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诡异。
“这是什么树？看着邪门得很。”宋汐瑶下意识往林烬川身边靠了靠，指尖攥紧霜璃剑剑柄。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心里那股酸涩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深埋的难过事，正不受控制地往脑海里涌。
话音刚落，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漆黑枯树与昏暗密林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火光与刺鼻的血腥味。熟悉的屋舍在火焰中轰然倒塌，族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一道道域外邪魔的身影在火光中穿梭，锋利爪牙撕碎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
林烬川浑身僵住，呼吸骤然粗重。
他看见娘亲被血色利爪贯穿心口，倒在血泊里，最后望向他的眼神里满是不舍与催促，嘴唇轻轻动着，重复着那句刻进他骨血里的话：“烬川……走……快走……”
“娘！”
他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周身烬气不受控制地暴涨，赤红光芒裹着墨色吞噬之力疯狂翻涌。目眦欲裂，眼前全是族人惨死的画面，滔天杀意顺着经脉直冲颅顶，连气海都开始剧烈震颤。他握紧冥烬剑，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踏去，要冲向那些虚幻的邪魔身影，经脉因过度催动而阵阵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而站在他身侧的宋汐瑶，眼神早已涣散空洞。
她看见的是熟悉的宋家庄园。平日里威严的父亲、慈爱的母亲，还有护着她长大的族老们，全都倒在血色邪魔的爪下。平日里固若金汤的护族大阵不堪一击，族人们一个个被腐蚀成滩滩黑血。她提着霜璃剑拼命冲上去，可剑身却在邪魔的腐蚀下寸寸断裂，邪力顺着手臂往上爬，她浑身发软，连一丝烬气都提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倒下。
“不要……爹！娘！”她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透，脚下踉跄着就要往前扑，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灵动鲜活，只剩下满心的无力与恐慌。再往前一步，就是枯树根部凸起的、布满尖刺的狰狞树根。
就在宋汐瑶即将彻底失控踏入死地的刹那，宋汐瑶腰间的霜璃剑骤然发出一阵清越震颤。
剑脊上的流云纹路自发亮起，一缕极寒极清的罡气顺着剑鞘冲入她的经脉，直撞识海！那股清灵之气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宋汐瑶猛地打了个寒颤，眼前的血色庄园轰然碎裂。
她骤然回神，视线重新聚焦，鼻尖先撞上一股甜腻诡异的香气，脚下便是闪着寒芒的尖刺树根，距离她的脚尖不足半寸。
“幻血枯树！”
宋汐瑶心头巨震，后背瞬间浸出冷汗。她连忙后退半步，刚要开口提醒，转头便看见身旁少年的模样——
林烬川周身烬气不受控制地暴涨，赤红光芒裹着墨色吞噬之力疯狂翻涌，目眦欲裂，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杀意与痛苦，嘴里反复低念着“娘”“族人”，脚步沉重而执拗地往前踏去，前方正是枯树最密集的尖刺根须。他经脉因过度催动而微微鼓胀，嘴角甚至溢出了血丝，显然已经深陷心魔，濒临失控。
“林烬川！醒醒！”
宋汐瑶心头一紧，顾不得后怕，探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她全力催动霜璃剑的清灵罡气，掌心涌出莹白微光，顺着他的经脉强行渡入识海；同时另一只手抬起，用剑柄不轻不重地撞在他手肘内侧的醒神穴位上。
林烬川浑身猛地一震。
清灵罡气冲入识海的瞬间，漫天火光与族人惨死的画面剧烈晃动。他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强行咬碎舌尖，剧痛混着那股清冷之力撕开了幻境的迷雾。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他先看见眼前漆黑狰狞的尖刺树根，再转头对上宋汐瑶满是焦急的眼眸，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经脉的灼痛与嘴角的腥甜。
“多谢。”他声音沙哑，立刻收敛了暴走的烬气，眼底赤红缓缓褪去，经脉中翻涌的灼痛也被他强行压下。
他抬眼望去，前方十余丈外，那株漆黑枯树静静立在昏暗中，树干上的血色纹路仍在缓缓蠕动，像无数蛰伏的血虫，正一胀一缩地吞吐着甜腻诡异的香气。方才所有的幻象、翻涌的心魔，全都是这棵树悄无声息布下的杀局——没有嘶吼扑击，没有锋芒毕露，只凭一缕淡香、一丝怨念，便差点让两人神魂失控，葬身于尖刺树根之下。
林烬川眉头紧锁，指尖按在冥烬剑剑柄上，神识小心地向外探去，刚靠近枯树数丈便被一股黏腻阴冷的怨念弹了回来，“被怨念常年侵染，已经成了气候的邪物。专挑修士的心魔下手，神魂稍有缝隙，就会被它拖入幻境，不知不觉耗尽生机。”
宋汐瑶也心有余悸地望着那棵枯树，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她方才离尖刺树根不过半步之遥，若不是霜璃剑自发护主，此刻恐怕已经神魂被噬，成了这枯树的养料。“好险……这东西连半分凶戾气息都不露，远看跟普通枯树没两样，根本防不胜防。”
更让她心头发沉的是，这还只是密林外围深处。越往核心走，气息越重，像这样悄无声息的邪物只会越来越多。他们方才只是途经，便险些栽了跟头，若是深入之后再遇上同类，后果不堪设想。
林烬川目光扫过枯树四周——地面腐叶下散落着几具早已风化的枯骨，看衣着像是早年误入秘境的修士，骸骨旁的兵器早已锈迹斑斑，显然都是被幻力困住，最终神魂耗尽死在了这里，连怎么死的都未必清楚。
“不能硬拼，也不能从它的势力范围过。”林烬川当机立断，侧身指向右侧更陡峭的山壁方向，“绕路，从崖壁那边走。这枯树扎根在此地，幻力覆盖范围有限，离得远了便影响不到我们。”
宋汐瑶当即点头，反手按住腕间银铃，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两人小心翼翼地后撤数步，确认枯树依旧静静伫立、毫无异动，才暗自松了口气，转身向着右侧崖壁方向绕行。
谁料脚步刚踏出第三步，异变陡生！
身后原本死寂的枯树骤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 “咔嚓” 脆响，那无数根光秃秃、如同枯骨般的枝桠，竟在同一瞬间齐齐活了过来！
“小心！”
林烬川脸色骤变，话音未落，数百道漆黑枝条已裹挟着腥甜劲风，从身后铺天盖地抽来。每一根枝条上都爬满了蠕动的血色纹路，尖端凝结着暗绿色的毒汁，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连坚硬的地面都被枝梢扫得碎石迸溅、腐叶翻飞。原本看似有限的幻力范围，竟在枯树暴怒之下骤然扩张，眨眼便将二人彻底笼罩其中！
宋汐瑶心头一紧，霜璃剑呛啷出鞘，清灵光幕瞬间在身前铺开。可枝条数量实在太多，前赴后继如同潮水，一波刚撞上光盾，下一波又接踵而至，震得她手臂发麻，光盾表面涟漪狂颤。
林烬川反手抽出冥烬剑，墨色吞噬之力顺着剑刃蔓延开来，赤红烈焰同时在周身腾起，可那些枝条仿佛不知疼痛，被斩断的断面瞬间又涌出更多细枝，缠缠绕绕地从四面八方围堵而来，竟要将两人活活困死在此处。
“这东西居然能主动出击！” 宋汐瑶咬着牙，一剑荡开三根抽向面门的枝条，声音里带着惊怒。
林烬川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密密麻麻、仿佛无穷无尽的漆黑枝桠，又望向枯树主干上愈发鲜亮的血色纹路，心底一沉。这幻血枯树远比他们预想的更凶，不仅能悄无声息勾动心魔，近身搏杀同样凶险至极。
更糟的是，方才幻境已耗去两人不少心神，此刻骤然被围，一时间竟被压得步步后退。
而枯树主干上的血纹，还在越亮越盛，更多诡异的变化，正从树干深处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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