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帆感觉到了苏苒的变化。
最先变的是回家的时间。
以前再晚，九点十点总归能见到人，现在动不动就过了十二点，有时候进门连灯都不开，摸黑洗了澡就躺下了。
王帆在沙发上等她，听见门响抬起头，她已经侧身进了卧室，门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问她，她只说“加班”，再多问一句就皱眉头：“李总安排的活，我能不干吗？”
然后是不怎么说话了。
以前吃饭的时候她还讲讲集团里的事，哪个部门来了新人，食堂换了个厨子，诸如此类。现在坐在饭桌对面，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王帆问一句她答一个字，不问就安安静静吃完，碗一推起身走了。有一回王帆特意做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她夹了两块，说了句“今天不太饿”，剩下的全剩在盘子里，王帆第二天自己热了吃的。
王帆去她工位上看过几次。三楼休息室隔壁那张小桌子，电脑黑着屏，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垂到桌沿下面去了，人不在。问旁边的人，都笑嘻嘻的：“苏姐啊？在李大发办公室忙呢，你上去找她呗。”那笑里的意思明明白白的，王帆没上去。
再后来，苏苒的工作服也变了。以前是集团统一发的藏青色套裙，到膝盖下面，领口扣得规规矩矩的，看着就是正经上班的样子。
不知道从哪天起，她换了一条更短的包臀裙，裙摆刚过大腿根，站着的时候勉强盖住，坐下就往上缩一截，得时不时往下拽。上身的衬衫领口开得很低，两颗扣子不系，露出一片胸口的皮肤，锁骨下面那道阴影随呼吸起伏。脚上的平底鞋也换成了超长的高跟鞋，细跟，鞋跟得有七八厘米，走起路来腰肢一扭一扭的，屁股跟着摆动的节奏左右晃，从背后看过去像在走T台。
王帆有天晚上问她：“你这衣服，是不是不太合适？”
苏苒正在对着镜子卸妆，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手上没停：“李总要求的。工作需要，别想太多。”
王帆没再说什么。
这天傍晚，王帆照常等在集团大楼下面。
天热，蝉叫得震天响，他把电动车停在梧桐树底下，靠在车座上翻手机。
翻了一会儿抬头看大门，苏苒还没出来。
又等了一会儿，人出来了，高跟鞋在台阶上踩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包臀裙的裙摆被晚风吹得微微贴住了腿。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了。没上车，站着。
“王帆。”
“嗯？”
“我们离婚吧。”
王帆抬起头。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的内容一下子模糊了。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以为自己听错了：“离婚？为什么？”
苏苒站在梧桐树的影子里，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表情平静得很，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了。你在公司这么久，还只是个小职员，我看不到希望。”
王帆从车座上直起身来：“可是，我一直很努力！”
苏苒苦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又放下了：“王帆，你清醒点吧。你再努力又能怎么样，不还是个小职员？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离了吧，对你我都好。”
王帆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胀着，眼前一瞬间有点发花，像是那回吃蘑菇之后的那种晕劲儿，又轻又飘。
他伸手扶住了车座，稳了一下，强作镇定：“是因为李大发吗？”
苏苒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梧桐树干上一块脱落的树皮：“李总答应我，只要我好好干，他会给我升职加薪。我不希望因为你影响了我的前途。我们不是一类人。”
“苏苒，你变了。”王帆的声音低下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说过和我一起过苦日子也会很开心。”
“苦日子？”苏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又短又干，像被什么掐断了，“是那种一眼望到头的苦日子吗？王帆，以前是我太单纯，是我傻，守着你这个废物，我不想再在你身上浪费青春了。”
废物。那两个字砸过来的时候王帆愣住了。
别人怎么说他他都无所谓，张小梅骂过他窝囊，小赵当面笑嘻嘻地叫他怂货，李大发扇他耳光骂他滚，他都受着了。可苏苒这么说，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攥得他喘不上气。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好吧。我答应你。”
苏苒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卸了一副担子。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缓了些：“现在民政局还没下班，我们把离婚办了。不过王帆，我有个要求，就是我们离婚后，你需要和我像以前一样生活在一起，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们离婚了。”
王帆抬起头：“为什么？”
“这是李总的要求。”
“又是李大发。”王帆的手攥紧了车座，“苏苒，你就这么信他？他这是在玩弄你！”
“这是工作需要！”苏苒的声音陡然高了一点，然后她自己压回去了，往两边看了看，街上没什么人注意他们，“王帆，你别闹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民政局快下班了，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王帆站在原地，梧桐树的影子从头顶盖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里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沾着下午做报表时蹭上的圆珠笔印。他慢慢把手机揣回口袋，把电动车的脚撑踢起来，推着车往马路上走。
“走吧。”他说。
那天傍晚，两个人去了民政局。
填表，签字，按手印，拍照。
钢印盖下去的时候咔嗒一声，红本换成绿本，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西边还剩着一片火烧云。
苏苒把绿本收进包里，站在台阶上等他。
“回去吧。”她说，语气平平的。
王帆把绿本揣在裤兜里，骑着电动车带她回了出租屋。上楼的时候她在前面走，高跟鞋踩得楼梯嗒嗒响，包臀裙的裙摆一掀一掀的。
进了门她换了拖鞋，去浴室洗了澡，出来的时候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王帆坐在沙发上，听见她在卧室里换衣服的窸窣声，然后门开了。
“我今晚还要去李总那边一趟。”她穿着那条短裙站在门口，“他说离婚证办完了，要跟他汇报一下。”
王帆没抬头：“去吧。”
门关上了。
高跟鞋的声音下了楼，越来越远。
那天夜里王帆一个人下了楼。
小区门口那排烧烤摊支着棚子，烟熏火燎的，烤串的油滴在炭上滋滋响。
他找了个最边上的矮桌坐下来，要了二十串羊肉串和一提啤酒。
酒上来是凉的，瓶身上凝着水珠子，他拿牙咬开一瓶，对着嘴灌了半瓶。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了。
马扎腿蹭着地面发出吱呀一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
王帆抬起头，隔着烧烤摊的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一头红头发，乱七八糟的，胳膊上花花绿绿一片，纹身从手腕爬到手肘。
“你是……”他又看了一眼，“张盈盈？你这头发和纹身是怎么回事？”
张盈盈歪了歪头，一缕红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
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脚上一双帆布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涂着紫红色的指甲油。
“假发。纹身是贴的。”她抬起胳膊晃了晃，花花绿绿的那片纹身跟着动了动，“这不是出来玩嘛，总不能还一副乖乖女的样子吧，不然怎么出来泡大叔。”
王帆差点被酒呛到：“你还是学生，泡什么大叔？不好好上学。”
“我都大一了，是成年人了。”张盈盈理直气壮，把摊主刚端上来的羊肉串拖到自己面前，拿了一串咬了一口，“到了含苞待放的年纪，怎么就不能出来泡大叔了？再说，花儿总要开放的，怎么开不是开。大叔有经验，花样也多，不是吗？”
“行了。”王帆摆了摆手，“你怎么知道我离婚了？”
张盈盈嘴里嚼着羊肉，含含糊糊地说：“我今天刚好路过民政局，看到了。你俩一前一后出来的，你脸色难看死了，她走得跟走红毯似的。”
王帆低下头，又灌了一口酒：“不要声张。”
“知道了知道了。”张盈盈把竹签子往桌上一搁，忽然凑近了些，一只手撑着下巴看他，红头发垂在肩膀上，“王帆，以后我可以正大光明追你了吧？”
王帆“噗”地一口啤酒喷出来，喷了一桌子。
他拿袖子擦着嘴，咳了两声：“你别乱来。我跟你妈小不了几岁！”
“我妈也风韵犹存啊。”张盈盈拿过他的啤酒瓶给他倒了一杯，倒得满满的，泡沫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反正她也是一个人，整天就知道养猪。那头猪现在都会对她咧嘴笑了，再这么下去，没准哪天就跟猪过了。与其便宜了那头猪，还不如便宜你。”她顿了顿，眼睛弯弯地看着他，“你得到我，也就得到了我妈。王帆，你要不考虑考虑，母女——”
王帆拿筷子头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想什么呢！说正事。”
张盈盈捂着脑门，嘟了嘟嘴：“我是认真的，我又不介意。”她看王帆脸色不对，收住了话头，“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实验有新进展了。学姐说那蘑菇有特别的能量波动，很神秘，正在进一步研究。”
王帆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什么能量波动？”
“学姐说不清楚，仪器测出来的数值忽高忽低，跟正常生物样本完全不一样。而且——”张盈盈压低了声音，把马扎往他那边挪了挪，“上次那片紫红色的蘑菇，学姐拿去做培养，养了两天，菌丝长得飞快，把培养皿都占满了，还把旁边两株对照样本的菌丝给吃了。”
王帆皱起眉头：“吃了？”
“对。学姐说那菌丝像长了腿似的往对照样本那边爬，然后把人家裹住，融了。”张盈盈拿手比划了一下，“她说从来没见过来这一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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