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帆骑电动车赶到集团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雨停了，空气里还潮着，水泥地面上一汪一汪的水洼映着路灯的黄光。
大楼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六楼靠东边的那一扇，灯光白亮亮的，在整栋黑下来的楼里格外扎眼。李大发的办公室。
王帆锁好车，进了大厅。
保安室里老周正歪在椅子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见是他，又耷拉下去了，嘟囔了一句“这么晚还来”。
王帆没接话，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轿厢里空荡荡的，他按了六楼，靠着电梯壁站着，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六楼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靠李大发办公室那一截亮着，另外半截黑着。
王帆走过去，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还是清清楚楚的。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头有声音传出来。
瓜唧瓜唧的响动，黏黏糊糊的，混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苏苒的声音，极力忍住又忍不住的那种，闷在嗓子眼里，低低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紧接着是李大发的笑，嘿嘿的，短促又得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王帆站在门口，手抬到一半，愣在那儿了。
他盯着那条门缝看了几秒，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打在他脸上，把左脸那五道还没消下去的指印照得清清楚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
“谁？”李大发的吼声隔着门板传出来，粗声粗气的。
“我，王帆。来接苏苒下班。”
门里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李大发的声音又响起来，得意里夹着不耐烦：“王帆？你老婆正在加班，别打扰她工作！”
紧接着是苏苒的声音，压仰着，装作没什么异常的样子，但尾音还是有点颤：“王帆，你等我十分钟，再有十分钟，李总这边的工作就弄完了，我就可以下班了。”
王帆的手从门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噢，我知道了。那我在外面等着。”他说。说完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边的墙上。墙是凉的，隔着衬衫透过来，后背一阵凉意。
里面又传出“啪”的一声脆响，像巴掌拍在什么肉乎乎的地方。
然后是李大发的声音，粗得很，调门比刚才还高：“苏苒，我工作量这么大，十分钟怎么弄得完？最少还要半小时。我前前后后忙了这么久，该换你动了！快点，别磨磨蹭蹭的，懒逼不肯动，工作一点也不积极！”
王帆靠在墙上没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偶尔发出的嗡嗡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肩膀还隐隐作痛，下午摔的那一跤，热敷过还是没完全缓过来。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张盈盈下午发来的消息：“你到家了没？感觉咋样？”他下午回了个“到了，还行”，之后就没再看手机。
里面传出桌椅移动晃动的嘎吱声，桌腿蹭着地板，一下一下的，有节奏。还有呼吸声，两个人的，一个粗一个细，混在一起。
王帆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是印刷品，印的一片山水，云雾缭绕的，看久了眼睛发花。
他看了看表。八点四十分。苏苒说十分钟，现在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里面的动静没停，反而更快了些，桌椅嘎吱嘎吱响得更急。
他站直了身子，又靠回去，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九点零五分。里面还没停。
九点十五分。嘎吱声慢了下来，断断续续的，间或夹着李大发的低喘和苏苒的闷哼。
王帆把表摘下来看了看，又戴回去。表带有点松，扣到最后一个孔还是松，他手腕比上个月细了一圈。
九点二十几的时候，里面传出苏苒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喘：“李总，工作结束了，我可以下班了吧。”
李大发的声音响起来，懒洋洋的：“来，把工作岗位清理干净，你就可以下班了，快吸干净，别磨磨蹭蹭的，这是奖励你的奶茶！”
王帆盯着门缝，没动。
里面又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像谁蹲下去又站起来，布料蹭着地毯。过了大约两三分钟，门把手动了一下。
门开了。
苏苒从里面出来，头发重新整理过了，扎成马尾，但鬓角那儿有几根碎发贴着汗湿的额角，没来得及拢上去。口红花了，唇线模糊成一片，唇边的痕迹拿纸巾擦过，但擦得不太干净，嘴角还有一点淡淡的印子。裙边皱巴巴的，她低头扯了扯，扯了两下没扯平，就那样了。
她抬眼看见王帆靠在墙上等着，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
“别看了，走吧。”她往前迈了两步，脚底下突然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手扶住了墙才稳住。
王帆往前迈了一步想扶她，她已经自己站直了，把手从他伸过来的胳膊旁边挪开。
“腿有点麻。”她说，声音平平的，“工作累的。”
王帆点了点头。“嗯，你还好吧。”
“没事。”苏苒把包往肩上挎了挎，率先往电梯方向走。
王帆跟在她后面，走过门口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办公室的灯白亮亮的，李大发正懒在办公椅里，两条腿翘在桌上，手里夹着根烟，烟头一明一灭的。办公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散了一桌子，纸页子卷着边，还有几份掉在地上了。椅子歪着，地毯上有一块颜色深了些，湿漉漉的印子。一股奇怪的味道从办公室里散出来，混着烟味和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李大发看见他往里头看，抬了抬下巴，咧嘴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抽了一口烟。
王帆收回目光，跟着苏苒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
苏苒按了一楼，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
轿厢里的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青黑照得清清楚楚。
王帆站在她旁边，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往下跳。
出了大厅，夜风灌过来，凉飕飕的。苏苒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气，把外套裹紧了。
王帆去车棚推了电动车过来，支好脚撑等她上车。
苏苒侧身坐上来，手搭在他腰上。搭得松松的，手指头没扣拢。
电动车出了集团大院，拐上马路。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王帆把车骑得不快不慢。苏苒靠在他后背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王帆。”
“嗯？”
“今天下午那份合同，李大发根本没看。他上午就是找个由头。”
王帆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我知道。”
“你脸上还疼不疼？”
“不疼了。”
苏苒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才又飘过来，闷闷的：“王帆，你说咱们这么过，什么时候是个头？”
王帆把车拐进小区大门，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叠在一起。他想了很久，一直想到电动车在楼道口停下来，也没想出个答案。
“先上去吧。”他把车锁好，“饭还热着。”
苏苒从后座下来，站了两秒，往楼道里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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