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不愿走的鬼魂,是个老头。
他在桥上磨蹭了七天。鬼差催他过桥,他说再看看花。又催,他说再看看桥。再催,他蹲下去摸绿膜,说脚底板还没暖和够。鬼差拿他没办法,由着他蹲在桥头。
到了第八天,他还蹲着。
曼珠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老头抬头看她,脸皱巴巴的,眼睛倒亮。
“你是守桥的?”
曼珠点头。
“我不过桥。”老头说。
“为什么?”
老头低头看桥面上的绿膜。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膜上划了一下。绿膜亮了亮,他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绿光。
“我活着的时候,有个院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每年开花,红彤彤的,落一地。我死了,院子没了,石榴树砍了,地盖了楼。”他顿了顿,“这桥上暖和。脚底板一暖,我就觉得还站在院子里。”
曼珠看着他的手指。指尖的绿光慢慢渗进他皮肤里,指节上那层灰气淡了些。
“你不过桥,魂会散。”她说。
“散就散。”
曼珠没说话。她把手贴在桥面上问桥:“他不过桥,能留下吗?”
桥里的脉跳了一会儿。桥说:“他的魂不重。根须缠不上,但绿膜能托着。托一天是一天。”
曼珠站起来。她走到孟婆的灶台前,舀了一碗汤,端回来递给老头。
“喝了。”她说,“不是孟婆汤,是桥上的绿雨汤。喝了魂不散,但也不走。你留在桥上,帮忙看花。”
老头接过碗,低头闻了闻。绿莹莹的,一股草叶的清气。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
“什么味?”
“石榴叶的味道。”曼珠说。
老头愣住。他捧着碗,没再说话,一口一口喝完了。那天之后,他留在桥上。曼珠给他分了片地方,在桥头那棵最老的藤底下。他每天坐在藤根上,给路过的鬼魂递花。有的鬼魂接了花,过了桥。有的鬼魂接了花,蹲下来跟他一起坐着,坐一会儿再走。老头什么也不劝,就给花。
慢慢地,桥头多了一排人。
都是不愿过桥的鬼魂。有的坐了半天,有的坐了一天,有的坐了三天。他们手里攥着曼珠给的花,脚底板贴着绿膜,不哭不闹,就那么坐着。坐够了,有的站起来过桥,有的继续坐。坐得最久的那个,已经坐了一个月。
鬼差刚开始要赶,孟婆拦了。
“让他们坐。”她说,“过桥是回家,不过桥也是回家。桥就是家。”
鬼差不懂。可他不敢了。
桥头的人越来越多。那排人从桥头排到桥尾,坐在藤蔓底下,手里攥着花,脚心贴着绿膜。有的互相说话,有的不说话,有的靠着藤打盹。过桥的鬼魂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有的停下来看一眼,有的蹲下来也坐一会儿。
曼珠每天从桥头走到桥尾,给每个人添一朵新花。花不够了就回桥栏上摘,摘完一转身又开了。满桥的花从来没少过。
那天傍晚,曼珠蹲在桥尾给阿棠的梨树浇水。沙华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多少人?”他问。
曼珠想了想。她把手贴在桥面上问桥。桥里的脉跳了一会儿。
“三百一十七个。”曼珠说。
沙华沉默了一会儿。
“桥受得了吗?”
曼珠又把手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
“受得了。他们不扎根,只坐着。绿膜托着,花光暖着。桥说,不重。”
沙华点头。他看着桥头那排坐着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手里攥着花,有的低头看花,有的抬头看天。
“他们等什么?”他问。
曼珠想了想。
“等不想等了。”
那天夜里,曼珠坐在桥栏上,赤足悬着。桥头那排人还在坐着,藤根底下的老头正在给一个新来的鬼魂递花。新鬼魂接了花,蹲下来跟他一起坐着。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就坐着。
“沙华。”
“嗯。”
“桥当初也是这么等我们的。”
沙华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嗯。”他说,“孟婆给了我们三颗种子。我们扎了根。他们没种子,但桥给了他们绿膜。”
曼珠低头看桥面上的绿膜。绿光从桥头铺到桥尾,托着那三百一十七个不愿走的鬼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沙华。”
“嗯。”
“我们当初也是不愿走的。”
沙华看她。
“你站在桥头喊我回头。我喝了汤,过了桥。你没走。你在桥头等了一百世。”
曼珠点头。她看着桥头那个正在递花的老头,看着那排坐着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不愿走的曼珠。
“让他们坐吧。”她说,“坐够了,自然就走了。”
沙华握住她的手。满桥的花在风里摇,梨花的白,彼岸花的红,独花芽的嫩绿,全混在一起。桥尾的碎石路通往灰雾深处,尽头是三生石的花光。桥上坐着三百一十七个不愿走的鬼魂,桥骨里跳着一百零八对花叶同株的根。
“沙华。”
“嗯。”
“桥当初也没赶我们走。”
沙华收拢胳膊,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
“嗯。桥等着我们呢。”
第三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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