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兵部来的人比司命说的少。
只来了三个。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银灰甲胄，没戴头盔，露出花白的鬓角。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甲士，手里各提一杆长枪，枪尖朝下，没有杀气。三个人落在桥头，银灰甲胄的男人先蹲了下去，伸手碰了碰桥面上的绿膜。
曼珠站在桥中央等着。沙华在她旁边。满桥的花都安静了，花心朝上，像是在看这三个不速之客。
银灰甲胄的***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绿汁。他看了看曼珠，又看了看沙华，最后把目光移向满桥的花。
“我叫武曲。”他说，“天界兵部执令。”
曼珠拱手。她不知道天界的礼数，就按人间的来。武曲点了点头，没计较。
“查什么？”沙华问。
武曲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令牌是青玉的，上面刻着兵部的纹。他把令牌往桥栏上一贴，令牌亮了亮，又暗了。他收回令牌，看了看背面。
“兵部接到天规司呈报，说奈何桥根脉私扩，地府异动。”武曲把令牌收回袖中，“我来看看。”
他沿着桥栏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他看藤蔓，看花，看叶，看根。走到桥中央那朵最大的花前，停下来，低头看了很久。
“这朵是母花？”他问。
曼珠点头。武曲蹲下去，从怀里取出一把短刀，刀鞘是青铜的。他抽出刀，刀身极薄，像一片月牙。他用刀尖轻轻碰了碰花茎。
花没躲。茎上绿光闪了闪，刀尖触到的地方渗出一滴绿汁。武曲把刀收回，绿汁留在刀刃上，他低头闻了闻。
“甜的。”他说。
他站起来，把刀插回鞘中。转身看着曼珠和沙华，那双老眼里没什么情绪，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桥活了。”他说，“根扎得很深。花叶同株一百零二对，全部在桥。对不对？”
“对。”曼珠说。
武曲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桥栏边，靠着栏柱，看着忘川河。河面上浮着绿光，黑水清了三分，能看见河底的石子。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们知道阎王怎么说的吗？”
曼珠摇头。
“阎王给兵部递了折子。”武曲转头看她，“折子上就一句话：桥若拆，地府崩。兵部若动桥，先动我。”
曼珠怔住。
武曲从怀里取出一卷帛。帛是深红色的，封着阎王印。他把帛递过来，曼珠接住。帛上写着几行字，是阎王的笔迹，她认不得，可帛上的气息她认得。热的，沉的，和桥骨里脉跳一个温度。
“兵部收到折子，压了三天。”武曲说，“天规司催得紧，兵部才派我来。来之前，我去见了阎王。”
“他说什么？”沙华问。
武曲看着他：“他说，让你们查。查完了，回去告诉天规司，地府的事，地府自己管。桥的事，桥自己管。天界的手，别伸太长。”
武曲身后的两个年轻甲士对视一眼，枪尖动了动。
武曲把帛收回，放回怀里。他看了看满桥的花，看了看桥上坐着的站着的两百多个妖，看了看鬼差和鬼魂赤脚踩在绿膜上。
“我查完了。”他说。
曼珠愣住：“查完了？”
“查完了。”武曲转身往桥尾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曼珠一眼，“桥是活的。根是真的。一百零二对团聚是真的。没有私扩，没有越权，没有谋反。天界兵部查无实据。”
他走了。两个甲士跟上去，银灰甲胄消失在桥尾灰雾里。
满桥的花摇了摇，花心重新朝上，像松了一口气。曼珠腿一软，沙华扶住她。
“他走了？”曼珠问。
“走了。”
“就这么走了？”
沙华搂着她的腰。他低头看桥面，绿膜在脚底下亮着，脉跳得又稳又沉。
“阎王的折子比什么都管用。”他说，“地府之主说桥不能拆，兵部就不敢动。”
曼珠靠在他肩上。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那朵最大的花。花在她掌心安静地开着，红瓣绿叶，花心一点金红。她把耳朵贴上去，花的声音钻进耳朵，很轻，很柔。
“没事了。”花说。
曼珠笑了。她直起身，看着满桥的花。一百零二对花叶同株在桥上，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桥栏上打盹。青柏和阿萦牵着手从桥尾走过来，那对姐妹在桥中央编花环，木和禾靠在桥墩底下晒太阳。言青和沈墨坐在桥栏上，各看各的书，肩膀挨着肩膀。老鬼魂和他老伴儿坐在桥头，一人手里攥一朵花。
“沙华。”
“嗯。”
“桥保住了。”
沙华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藤蔓在腕间跳了一下。
“嗯。保住了。”
孟婆从灶台后探出头。她看了看桥上的花，看了看曼珠和沙华靠在一起的样子，撇了撇嘴。
“汤好了。谁要喝？”
满桥没人理她。大家都在看花，看桥，看彼此。孟婆哼了一声，自己舀了一碗，喝了一口。
“甜的。”她嘀咕，“地府的汤都变甜了。这桥闹的。”
第二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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