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之后，曼珠发现自己能听见花说话。
不是人话，是一种更细更轻的声音，像花开的时候花瓣摩擦空气的响动，沙沙的，绵绵的。她坐在桥头，耳朵里灌满了这种声音。满桥一百零二对花叶同株，两百多朵花同时开着，每一朵都在说话。
她说给沙华听。沙华把手贴在她额头上感受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感觉到。
“只有你听得见。”他说，“你是花妖，花认你。”
曼珠闭上眼。花的声音越来越清楚。最靠近她的那朵花在说：“根深了，水多了。”再远一朵在说：“暖的。”更远一朵在说：“有人过桥，踩我脚了。”
她忍不住笑了。
“它们在说什么？”沙华问。
“说桥好。说雨好。说鬼差踩了花脚。”曼珠睁开眼，“沙华，你说桥上的花是不是越来越多话了？”
沙华看了看满桥的花。红瓣绿叶，花心一点金红，在雨后的微风里轻轻摇着。他听不见声音，可他能感觉到花在动，每一朵都在动，没有一刻停过。
“以前不这样。”他说。
“以前根没扎稳。现在一百零二根茎缠着桥骨，花就知道了。桥的每一寸动静，它们都知道。”
曼珠站起来。她走到那朵最大的花前，蹲下去，把手贴在花瓣上。花颤了颤，声音钻进她耳朵里，比刚才那几朵都清楚。
“你在说什么？”她轻声问。
花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字句：“有——人——在——看。”
曼珠皱眉：“谁在看？”
花不说话了。花瓣在她掌心安静下来，不再摇。她等了很久，话也没有再说。她站起来，往桥尾看。灰雾茫茫的，什么也没有。往桥头看，忘川河平静无波。往天上看，灰云散了大半，露出地府最深的那层天。
“沙华。”她喊。
沙华走过来。
“最大那朵花，刚才说有人在看我们。”
沙华抬头看天。天边什么也没有，可他眉骨上的疤跳了一下。
“天规司？”
曼珠摇头：“不知道。话没说清。”
那天夜里，曼珠没睡踏实。她靠在桥栏上，半梦半醒。花的声音整夜在耳朵里响着，忽远忽近。快天亮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一句极轻的话，从桥骨最深处传上来，顺着藤蔓钻进她耳朵。
“无咎在查你们。”
曼珠猛地睁开眼。
沙华靠在旁边，被她惊醒了。
“怎么了？”
“地府的脉在说话。”曼珠看着他，“它说无咎在查我们。”
沙华坐直身子。他低头看桥面，绿光在脚底下亮着，脉跳得比平时快了一拍。
“查什么？”
“不知道。但地府的脉都知道了，说明动静不小。”
第二天一早，司命来了。
红袍从桥尾飘过来，踏雾生莲。他走到桥中央，额间金印比上次暗了些，脸色也不太好。曼珠和沙华站在桥头等他。
“无咎在查你们。”司命开门见山。
“查什么？”沙华问。
司命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展开。帛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曼珠扫了一眼，看见“根脉私扩”“越权收容”“地府异动”几个词。
“他上奏天规司，说你们借守桥之名，实扩地府势力。说奈何桥活了之后，地府主脉被一百零二根茎缠住，阎王的心跳被外来的妖魂操控。说你们要谋反。”
曼珠愣住。
“谋反？”
司命收起帛：“天规司的折子，已经递到天界议事阁了。这次来查的不只是天规司，还有天界兵部。”
沙华攥紧曼珠的手。桥上的花摇了摇，似乎也听见了。
“什么时候来查？”曼珠问。
司命看了看天。
“三天。”
司命走后，孟婆从灶台后绕出来。她把手里的勺子往锅里一搁，铛的一声。
“谋反？”她冷笑，“地府谋反？阎王自己都没说话，轮得到天界兵部来管？”
曼珠看着满桥的花。一百零二对花叶同株，两百多个妖，都在桥上安了家。花叶同株的根连着桥骨，桥骨连着地府的脉，脉连着阎王的心。天界兵部要来查，查什么？拆桥？拔根？
她蹲下来，把手贴在桥面上。
“你怕不怕？”她问桥。
桥骨里的脉跳了一下。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在说“不怕”。
“沙华。”
“嗯。”
“三天后，天界兵部来查，我们怎么办？”
沙华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让他们查。”他说，“桥是真的，根是真的，花是真的。一百零二对团聚是真的。假不了。”
曼珠看着他。他眉骨的疤在花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可眼睛很亮，沉沉的，像忘川河底最深的那层水。
“那就让他们查。”她说。
桥尾，孟婆端起一碗汤，自己喝了一口。她咂了咂嘴，往桥上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着，可眼底有光。
“谋反倒不是。”她自言自语，“就是桥活了，碍着谁了。”
第二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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