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靖边堡的夜,安静得像一口枯井。偶尔有几声犬吠从堡外传来,远远的,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更远处是边墙上的风声——"呜——呜——",一阵接一阵,像一头趴在地平线上的巨兽在喘息。
百户厅后院的空地上,丞武在练桩。
他已经练了一个时辰了。
夜风从北边灌过来,卷着碎雪和冰碴子,打在他身上。他只穿着一件单衣,号衣和棉袍都脱了,搭在旁边的柴堆上。单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冰凉冰凉的。可他不在乎。
他在感受身体。
这两个月的桩架训练,让他的身体有了一些变化。肌纤维的弹性在恢复——他能感觉到,站桩的时候,大腿和腰腹的肌肉不再像前两个月那样抖得厉害了。毛细血管在打开——站桩半个时辰以后,手脚会发热,指尖有微微的麻胀感,那是血液在末梢循环加速的信号。
可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的身体,比堡里普通的兵卒还要差。逆脉的影响不仅仅是"练不了功法"——它从根子上削弱了这具身体的基础。原主练了一年吐纳,吐了一年的血,经脉没有打通半分,反而把身体的元气消耗殆尽。丞武接手的时候,这具身体的肌纤维密度大概只有正常十九岁男性的六成,骨密度更低。
两个月的桩架训练,把那六成恢复到了七成。
可七成不够。
他需要十成。甚至十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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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桩架,走到空地的角落里,拿起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是他白天从校场上捡来的。青灰色的砂岩,表面粗糙,握在手里有点扎手。分量不轻,大概有七八斤。
他把石头举到胸前,单手。
左手。
他的左手握着石头,手指收紧。石头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他不在意。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指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然后他开始做一件事。
攥。
不是握拳那种攥。是用手指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把石头往掌心里碾。
这是他根据前世的握力训练改造出来的法子。前世他带过一个重量级拳手,那个拳手的握力惊人——能单手捏碎网球。他的训练方法不是握力器,而是"碾石"。拿一块不规则的石头,用五根手指的力量把它碾碎。这个动作练的不是握力本身,而是手指的独立控制力和前臂深层肌肉的协调性。
他攥了一刻钟。
石头的表面被他的手指碾出了一层细碎的石粉。砂岩的质地不算硬,可也不软。他用一刻钟的时间,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碾掉了一层皮。
他的手指酸了。不是那种剧烈的酸,是一种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前臂的、闷闷的、涨涨的酸。
好酸。
这是对的。
酸说明肌肉在工作。酸说明那些深层的、平时用不到的小肌肉群被激活了。
他把石头放下,甩了甩手。然后换右手,拿起另一块石头,继续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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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完了石头,他开始练第二样东西。
走。
不是走路。是走桩。
他在空地上摆了八块砖。砖是从百户厅的院墙上拆下来的——赵金堂砌的那道花墙,拆了也不心疼。八块砖排成一排,每块之间隔一步半。
他脱了鞋,赤脚踩在冻土上。
冻土冰凉,冰得脚底发麻。他不在意。他把注意力放在脚底——脚底的每一个接触点。大脚趾、小脚趾、脚跟、足弓。四个点,像桌子的四条腿,稳稳地扎在地上。
然后他迈步。
第一步,左脚。脚掌落地的时候,不是整个脚掌同时着地,而是脚跟先着地,然后力量沿着脚外侧滚到小脚趾,再滚到大脚趾。整个脚掌像一条弧线上的滚轮,从后到前,依次接触地面。
第二步,右脚。同样的弧线。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他在走一条直线。八块砖,八个脚印。每个脚印都必须踩在砖的正中间。
这看起来很简单。可实际上——
他的身体在晃。
他的核心力量不够。骨盆不够稳定。每迈一步,骨盆就会不由自主地往支撑腿那一侧倾斜,导致另一侧的身体微微下沉。下沉的那一侧,脚落地的时候就会偏——偏左或者偏右,踩不到砖的正中间。
他走了一个来回,低头看了看脚印。
歪了。八个脚印,只有三个踩在了砖上。
他没有气馁。
他知道问题在哪里。核心力量不够,那就练核心。骨盆不稳定,那就稳定骨盆。这不是天赋问题,是训练问题。
他回到空地的起点,重新走。
走一趟,看一看脚印。歪了。再来。
走一趟,看一看。歪了。再来。
他走了二十趟。
第二十趟的时候,八个脚印,六个踩在了砖上。
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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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完了桩,他开始练第三样东西。
打。
不是打拳。是打桩。
空地的东墙根底下,立着一根木桩。木桩是他白天让阿蛮从马厩里扛出来的——一根碗口粗的松木,五尺来高,一头埋在土里夯实了。他拿旧布条在桩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缠了厚厚的一层,防止打的时候伤了手。
他走到桩前,站好。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微屈膝。沉肩坠肘。
他没有出拳。他只是把右手的掌根贴在桩身上,然后——推。
不是用手推。是用身体推。
力量从脚底开始——十趾抓地,脚跟下沉,地面给他一个反作用力。这个力沿着小腿传到膝盖,膝盖微屈,把力导向大腿。大腿收紧,把力送进髋关节。髋关节一转——腰拧了。腰拧了半寸,把力甩进脊椎。脊椎像一条鞭子,一节一节地把力往上传——胸椎、颈椎,最后到了肩。
肩沉了一下。肘坠了一下。
掌根往前一送。
"啪。"
木桩晃了一下。不剧烈,只是微微地晃了一下。
丞武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他刚才那一下,用的是整劲——从脚底到掌根,一条完整的发力链。可打出去的力道,只有他预想中的六七成。有三四成的力,在传递的过程中散掉了。
散在哪里?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刚才那一推慢动作回放了一遍。
脚底——没问题。十趾抓地,脚跟下沉,反作用力很实在。
小腿到膝盖——没问题。力沿着胫骨和腓骨传上去,没有断。
膝盖到大腿——没问题。
大腿到髋——
他找到了。
髋。
他的髋关节太紧了。
髋关节是整条发力链的枢纽。脚底的力要传到上半身,必须经过髋。髋松了,力才能过去;髋紧了,力就卡在这里,过不去。
他这具身体的髋关节,是紧的。不是病,是长期缺乏拉伸和活动导致的僵硬。原主当了一年的废物兵,每天的日常就是喂马、劈柴、站岗,没有一个动作需要大幅度的髋关节活动。日积月累,髋关节周围的筋膜和肌肉全缩成了一团。
他想起了前世带过一个泰拳手。那个泰拳手的力量素质极好,可鞭腿怎么也踢不出速度。他花了三个月才找到原因——那个泰拳手的髋关节活动度不够,股骨头在髋臼里的旋转角度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二。他用了三个月的拉伸和松解,才把那个泰拳手的髋打开。
三个月。
三个月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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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木桩前面,没有再打。他做了一个动作——蹲。
不是站桩那种微蹲。是深蹲。
他双脚分开,比肩略宽,脚尖微微外展。然后他慢慢地往下蹲——蹲到底,蹲到大腿贴着小腿,蹲到屁股快要碰到脚跟。
他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疼。
不是膝盖疼。是髋。髋关节的前侧,像是有一根绳子被拉到了极限,"嘎吱嘎吱"地叫。
他蹲在那个位置,不动。
他开始呼吸。
他用的是现代的膈肌呼吸法:鼻子吸气,膈肌下沉,腹部鼓起来;嘴巴呼气,膈肌上升,腹部收回去。每一次呼吸都很深、很慢,像一个风箱在缓缓地拉动。
他蹲了一刻钟。
一刻钟以后,他站起来。
髋关节"嘎嘣"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拉开了。不大,只有一点点。可他感觉到了。
他再蹲。
这一次,蹲得比刚才深了半寸。
他又蹲了一刻钟。站起来。再蹲。
反复了四次。
第四次蹲完站起来的时候,他的两条腿已经在发抖了。不是累的抖——是髋关节周围的肌肉和筋膜被拉伸了太久,产生了保护性的痉挛。他的髋部又酸又胀,像是被人用手在里面拧了一把。
可他觉得值。
因为他能感觉到——髋在松。
一点点的,很慢的,但在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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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下来。
坐在百户厅后院的台阶上,背靠着门板,两条腿伸直了搁在地上。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空地上,照在那根缠了布条的木桩上,照在那八块排成一排的砖上。
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一块被人啃了一口的烧饼。月光不亮,可足够让他看见院子里的一切。
他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五根手指。指节比两个月前粗了一圈——碾石头碾的。指尖的茧子厚了,指腹的皮肤变得粗糙,像砂纸。
他把手翻过来,看手背。
手背上有一条疤。不长,两寸来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那是穿越的第一天晚上,在落风坡尸堆里,被一具尸体身上的断矛划的。两个月了,疤已经结了痂,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肉棱子。
他看着那条疤,想起了穿越的第一天。
尸山。月冷。血的味道。北燕补刀兵的脚步声。他用断矛捅进那个落单敌兵的下颌,整劲贯穿,一击毙命。
那时候他的身体比现在还弱。他凭的不是力量,是时机和角度。
现在他的身体好了一点点。可还是不够。
他闭上眼。
在脑子里,他把赵虎的三招又想了一遍。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赵虎在马厩后面堵住他,连出三刀吓唬他。三刀,每一刀他都在心里拆解了——第一刀劈肩,破绽在右肋;第二刀横扫,破绽在咽喉;第三刀下劈,破绽在后腿。
三招三个破绽。以他当时的眼力就能看出来。
可他当时的身体跟不上。眼睛看见了,脑子想到了,手动不了。
现在呢?
他想了想。
现在——右肋那个破绽,他够得到。咽喉那个破绽,他也够得到。可后腿那个——不行。他的速度还不够。赵虎是淬体五重,出刀速度大约零点三秒。他需要在零点三秒之内完成闪避加反击,以他现在的爆发力,大概需要零点六秒。
差了一倍。
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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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坐了一会儿。
月亮钻进了云层里,院子暗了下来。风大了一些,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细细密密的,像针扎。
他站起身,走回百户厅。
进门的时候,他看见公案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还亮着——是阿蛮睡前帮他点的。灯芯快要烧尽了,火苗只剩豆粒大小,摇摇欲坠的,在灯盏里投下一圈微弱的光晕。
他走到公案前,在灯盏旁边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一碗粥。
碗上盖着一块旧布,保温用的。他把布揭开,粥还是温的。粥面上卧着两片咸肉,肉上撒了一点葱花——不知道阿蛮从哪里弄来的葱花,大冬天的,边堡里哪有新鲜葱?大概是老张从伙房的腌菜缸里翻出来的。
他把粥端起来,喝了。
温的粥,咸的肉,辣的葱。
喝完之后他把碗放下,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盏快要灭的油灯。
灯芯终于烧尽了。火苗缩成了一个点,挣扎了两下,灭了。
黑暗涌上来。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在心里,他把今天的训练复盘了一遍。
碾石:手指力量和前臂深层肌肉有进步,但左手比右手弱,需要加练。
走桩:核心力量和骨盆稳定性有改善,但还不够。二十趟里还有两趟踩歪了。
打桩:整劲的发力链基本贯通,但髋关节太紧,力在髋部散了三成。需要持续松髋。
深蹲:髋关节松了一点。不够。明天继续。
他在心里给自己列了明天的训练计划:
卯时:起床,站桩一个时辰。
辰时:全堡操练。
午后:碾石、走桩、打桩各半个时辰。
夜间:深蹲松髋,复盘。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摸黑脱了外衣,爬上后院的硬板床,躺下了。
床板很硬。被子很薄。可他觉得踏实。
比在兵棚里踏实多了。
不是因为当了百户。是因为——他终于有了一块自己的地方。一块可以安心练功、安心睡觉、不用半夜竖着耳朵听门外有没有脚步声的地方。
他闭上眼。
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白光,没有铁盒子,没有高速公路。
只有无边无际的荒滩,和荒滩尽头那道模糊的、像一条账本一样的天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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