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操日那天发生的事,后来被靖边堡的人传了很久。
那天,
辰时刚过,丞武正在校场上跟着其他兵卒一起列队,忽然听见堡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他抬眼一看,一队人马从百户府那边过来了。
为首的,是赵金堂。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札甲,甲绦系得整整齐齐,腰间挎着一柄环首刀,刀鞘上的漆磨得发亮。他骑在一匹枣红色的矮脚马上,身后跟着四个亲兵,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个包袱。
赵金堂要去郡城述职。
这事丞武知道。每年的腊月,各堡百户都要去郡城,向郡守和镇北军的上级汇报一年的军务、战功、粮饷消耗。来回加上在郡城逗留,大约要十天左右。
可丞武没想到,他会在大操日当天走。
按往年的惯例,百户走之前要在大操日上露一面,说几句勉励的话,然后再启程。今年赵金堂把启程的时间提前了——大操日的校阅,他不看了,交给副百户和赵虎。
丞武站在队列里,看着赵金堂骑马从校场边上经过。
赵金堂的目光,从列队的兵卒身上扫过去,扫得很随意,像在扫一片他看了十年的旧墙。那目光经过丞武的时候,停了不到半息。
那半息里,丞武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陷在肉里的眼睛,没有恨,没有怒,没有疑。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淡漠。
像是看一颗棋子。一颗还没用上、也许永远用不上的棋子。
他不在乎这颗棋子在想什么、做什么。因为棋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棋手。
赵金堂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小跑着出了堡门。
四个亲兵跟在后面,马蹄声在晨雾里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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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武站在队列里,一动不动。
他的心,沉了一下。
赵金堂走了。
大操日的主持人,变成了副百户和赵虎。
这对他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他快速地想了一遍。
好消息:赵金堂不在场,赵虎就是校场上最大的人。可赵虎是个莽夫,没有他叔叔那份老辣。如果参军在场,赵虎不敢当众动手。
坏消息:赵金堂不在,意味着他递上去的状纸,第一时间到不了赵金堂手里。参军接了状纸,会先交给在场的最高军官——也就是副百户。副百户是个什么人,他还不太了解。
他在心里把副百户的资料过了一遍。
副百户姓周,叫周平。四十出头,瘦高个,话不多,平时在校场上不太管事。他不是赵金堂的人,也不是赵虎的人。他是那种——谁当百户他就听谁的、从不主动出头、也不主动得罪人的老油条。
这种人,最大的特点是怕事。
怕事的人,不会主动帮他,也不会主动压他。他只会——把皮球踢给上面。
这就够了。
丞武要的,不是副百户帮他。他只要副百户不拦他。
只要参军在场,副百户就不敢拦。因为参军是郡里来的人,代表着郡守的眼睛。你当着郡里的人拦一份验功状,那就是"阻挠军功复核",是要被记过的。
他的计划,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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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操日的校阅,从巳时开始。
校场上,全堡的兵卒列成了方阵。前排是各队的队正和火长,后排是大头兵。丞武站在斥候队丙字火的队列里,排在最后面——他是全火唯一活着的人,也是队列里最低的那个。
校场北边的台上,摆了三把椅子。
中间那把,是空的。赵金堂走了,那把椅子就空着。
左边那把,坐着副百户周平。他是个瘦高个,穿一身旧札甲,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严肃。他不时地往右边那把椅子看一眼。
右边那把椅子上,坐着郡里来的人。
那不是丞武想象中的参军。
他以为郡里会派一个文吏来,拿着笔和本子,坐在台上记一记、看一看就完了。可今天坐在台上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武官的服色——深蓝色的劲装,腰间挎着一柄窄刀,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的年纪大概三十出头,坐在那里不说话,眼神很冷,像两把刀子。
丞武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人,不是普通参军。
他打量了那人几眼。那人的坐姿很正,腰背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朝内——这是武人的坐法,随时能拔刀。他的目光从校场上扫过去的时候,不是那种走马观花的扫法,而是一个一个地看,像在点人头。
他在看兵。
不是看队列整不整齐、旗幡好不好看。他是在看每一个兵的精神状态、体格、装备——看这个堡的兵,到底是什么成色。
丞武把这个人记在了心里。
这个人,比参军更硬。如果他愿意看那份状纸,赵虎连压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他不愿意看——
丞武咬了咬牙。不管了。今天不行,还有下个月。下个月不行,还有下下个月。他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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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操日的流程,丞武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先是列队点卯。副百户周平站起来,拿着花名册,一个队一个队地点名。点到哪个队,哪个队的队正出列应答。
赵虎是斥候队的队正,他出列的时候,声音洪亮,气宇轩昂。他今天穿了一身新甲,甲叶上的铁扣擦得锃亮,腰间那柄新环首刀的刀鞘上,还系着一条红绸——那是上次叙功时赵金堂赏的。
他站在那里,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
点卯完了,是校阅。各队轮流上前演武——刀法、枪法、弓术、骑术。演得好的,记一笔小功;演得差的,记一笔小过。这是岁末考课的内容之一,郡里来的人要看。
斥候队演的是骑射。赵虎带着他那个队的十几个兵,骑着马在校场上绕了一圈,然后一个一个地张弓射箭。赵虎射了三箭,两箭中靶,一箭偏了。他射完之后,很得意地朝台上看了一眼。
台上那个武官,没什么表情。
丞武站在队列最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在等。
等叙功。
大操日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叙功。把这个月、这个季度的军功当众宣读,记入功册,该赏的赏,该升的升。这是赵虎最风光的时候——他上个月刚立了"大功",今天要在所有人面前再领一次赏。
果然,演武结束后,副百户周平站了起来,走到台前。
"下面叙功。"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得见。
他展开一卷文书,开始念。
"步卒队正刘麻子,十一月守隘口,退敌十骑,赏钱半贯——"
一个一个地念。念到谁,谁出列,单膝跪地,谢赏,回去。
校场上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兵卒们听到赏钱、赏绢的时候,会发出一阵低低的嗡嗡声,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麻木的。
丞武站在队列里,一动不动。
他在等九月落风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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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队正赵虎——"
周平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虎从队列中走出来,大踏步走到校场中央。他走得很稳,胸脯挺得很高,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一个胜利者走向他的领奖台。
他在校场中央单膝跪下。
周平继续念:"赵虎,九月落风坡一役,阵斩北燕白狼部贼五,夺还阵亡将士尸首。记功五次,赏钱两贯,绢一匹。所积军功,准其换淬体后续口诀。"
这段叙词,和两个月前赵金堂在百户厅里念的,一模一样。
赵虎跪在地上,声音洪亮地答了一声:"末将谢赏!"
他站起身,红光满面。
校场上的兵卒们,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两贯钱,一匹绢,换淬体口诀——这可是大赏。整个校场上,没人拿过这么大的赏。
就在赵虎转身往回走的那一刻——
丞武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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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喊。没有叫。没有做出任何戏剧性的动作。
他只是从队列最后面,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校场中央。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很稳,一步一个脚印,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校场上,几百双眼睛,一下子全盯在了他身上。
嗡的一声,议论声炸开了。
"那不是丙字火的那个废物吗?"
"他出来干什么?"
"他疯了吧?"
丞武没有看任何人。
他走到校场中央,在赵虎刚才跪过的位置,停了下来。
然后他单膝跪地。
双手从怀里掏出那份验功状,举过头顶。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校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斥候队丙字火卒丞武,呈验落风坡一役军功复核状。"
"请依军规,逐项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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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静了一瞬。
那种静,像是有人在一锅沸水里,猛地浇了一瓢冰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冻住了。
然后,哗的一声——
炸了。
"他干什么?!"
"军功复核?他复核什么?"
"赵虎的功?他一个废物兵,凭什么复核赵虎的功?"
"他疯了吧!"
校场上的兵卒们,一个个都直起了腰,瞪大了眼。他们看丞武的眼神,有震惊的,有嘲笑的,有幸灾乐祸的。
没有人认为他是对的。
一个连淬体第一重都没入的废物兵,当众质疑一个淬体五重的队正的军功。
这在靖边堡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丞武跪在校场中央,双手举着那份验功状,一动不动。
他不看任何人。
他只看着台上那三个人——空着的中间座位,左边的副百户周平,右边那个冷面的武官。
他在等他们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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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副百户周平,脸色变了。
他看了一眼丞武,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武官,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废物兵,当众递了一份验功状,要求复核赵虎的军功。这种事,他从来没遇到过。按规矩,验功状必须受理——军规上白纸黑字写着。可赵虎是赵金堂的侄子,赵金堂虽然不在,可他走之前把堡务交给了赵虎。自己要是接了这份状纸,等于当着全堡的人,打了赵金堂的脸。
他要是不接——郡里的人就坐在旁边。
他犹豫了。
就在他犹豫的那几息里,那个一直沉默的武官,开口了。
"拿来。"
他的声音不高,很冷,像一块冰。
周平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那个武官没有看他。他看着校场中央跪着的丞武,眼神没有变,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验功状。"他说,"按军规,应当众受理。呈上来。"
周平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个武官的眼神扫过来,他的嘴就闭上了。
"是。"他说。
丞武跪在校场中央,双手举着那份验功状。
一个文吏从台上走下来,接过那份状纸,呈到了武官面前。
武官接过状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校场上几百号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赵虎站在队列前面,脸上的红光,一点一点地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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