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那天夜里,丞武做了一个梦。
不是普通的梦。
他梦见了一片光。
白光。
那种白,不是雪地的白,不是月光的白。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刺得人眼睛生疼的白。像有人在他面前点了一千盏灯,所有的灯同时打开,所有的光同时扎进他眼睛里。
他想闭眼,闭不上。
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他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脚下的地,看不见天。只有白。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一种嗡嗡的、持续的、像有什么机器在运转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可它不是从外面传进耳朵的——它是从他脑子里面响起来的。嗡嗡嗡嗡,像一只巨大的蜜蜂被困在他的颅腔里。
白光开始动了。
光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浮现。先是一个轮廓——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大盒子。盒子是铁皮的,灰白色,上面有一排一排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有一块发光的东西。那些发光的小方块,整整齐齐地排着,像棋盘上的棋子,又像一面墙上嵌满了窗户。
他想走近去看。
他的脚动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脚。他往前走了两步——或者说是"飘"了两步,因为他感觉不到地面的存在。
那个铁盒子越来越清楚了。
它大概有两人高,三人宽,正面是一排排发光的小方块。每个方块上面有字,可那些字他看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又像是泡在水里,字的边缘都是模糊的、抖动的。
他伸出手,想去摸最近的一个方块。
手指触到的瞬间,那个方块亮了。
亮得刺眼。
方块上面的字,忽然清楚了。
他只看清了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像是一个横过来的"∑",又不完全是。它的左边是一道弧线,右边是三条横线,中间有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标记——不像大胤的文字,不像北燕的铭文,不像他在任何地方见过的任何东西。
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不是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说不清那个梦里时间的长短。
然后铁盒子开始震动。嗡嗡的声音变大了,变成了一种轰鸣。那些发光的小方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又一排一排地灭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跑。
他退后了一步。
白光更亮了。亮到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白光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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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很大的雨。
雨点砸在什么东西上面,发出密集的、清脆的声响——"噼噼啪啪",像有人在用一万颗石子砸一面铁皮屋顶。
他看见了路。
一条黑色的路,湿漉漉的,反着光。路面上有白色的线,一道一道的,整齐地排列着。路的两边有灯,高高的、弯弯的灯杆,顶着一团一团昏黄的光。
他坐在什么东西里面。
一个封闭的空间。前面有一块透明的东西——像一块巨大的水晶,又像一面看不见的墙。雨点砸在那面墙上,被弹开,滑下去,留下一道道水痕。
他的手里,握着一个圆的东西。
那个东西包着皮,上面有缝线,他能感觉到手掌和它之间的摩擦力。他的手,很大——比他现在的这双手大得多,手指粗而有力,指节上有厚厚的茧。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手。
那不是丞武的手。
那是……他的。
另一个他的。
三十八岁的、在拳馆里打了二十年沙袋的、带过三个全国冠军的手。
他的心跳了一下。
然后对面的灯,亮了。
两束光。
从路的另一边,直直地照过来。那两束光,白得刺眼,白得像他梦里最开始的那片白光。它们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他下意识地踩了一脚什么东西。右脚。那只穿着鞋的脚,猛地往下蹬了一下。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两束光,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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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武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兵棚里黑沉沉的,鼾声此起彼伏。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铺板上的草席被他的冷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凉得像冰。
他的手,在抖。
他攥了攥拳头,松开,再攥紧。指节发出"嘎嘣"的响声。
他坐在铺板上,一动不动,等自己的心跳慢慢平下来。
心跳平下来之后,他开始在脑子里回想那个梦。
白光。铁盒子。发光的小方块。那个奇怪的符号。雨。路。那双手。那两束光。
他越想,那些画面越模糊。像是一幅画被人泼了水,颜色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到了最后,他只记得三样东西——白光、铁盒子、和那两束迎面而来的灯光。
其他的,全散了。
他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死前幻觉。"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个判断。
他想起了前世最后的那个画面——雨夜的高速公路,对面来车的两束大灯,一声他没来得及喊完的话。那个画面,和刚才梦里的雨、路、灯光,对得上。
他在那场车祸里死了。死之前的一瞬间,大脑会把最后的感官信号放大——灯光会变成白光,引擎声会变成轰鸣,方向盘会变成手里那个圆圆的东西。
这些都是濒死体验。他以前在拳馆里听一个被KO过的拳手说过——"我看见了一道白光"。当时他笑了,觉得那是玄学。现在他自己看见了。
至于那个铁盒子、那些发光的小方块、那个奇怪的符号——大概也是大脑在缺氧状态下产生的幻觉。人在死前的几秒钟里,大脑会疯狂地放电,把记忆、想象、恐惧、渴望,全搅在一起,投射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
没什么好当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梦从脑子里清理出去。
翻个身,面朝墙,闭上眼。
明天是大操日。他需要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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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没有马上睡着。
他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那个梦。是因为明天。
明天,他要在校场上,当着全堡几百号人、当着郡里来的参军、当着赵金堂和赵虎的面,递出那份验功状。
他不怕赵虎。赵虎是个莽夫,三招破绽他都记在心里了。
他不怕赵金堂。赵金堂是个老狐狸,可狐狸再狡猾,也怕被人当面拆穿。
他怕的是——不成。
参军接了状纸,看了,然后交给赵金堂"自行处置"。赵金堂把状纸往抽屉里一塞,回头找个由头,把他发配到夜墙上去吹一冬天风。或者更干脆——安排一次巡哨,让他"遭遇"北燕游骑,死在荒滩上。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他躺在铺板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那串蛛网还在,那只干死的飞蛾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不想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该做的都做了。证据齐了,证词有了,状纸写了三份。明天他往校场上一站,双手举过头顶,把那份状纸递出去。递出去之后的事,不在他手里。
他能做的,就是把概率最大化。
参军是郡里来的人,有监察之责。当众递状,参军不接,就是渎职。赵金堂想压,也得看参军答不答应。
他赌的就是这一点。
赌赢了,落风坡的死人就能开口。
赌输了——
他闭了闭眼。
赌输了,他就跟周大他们一样,变成落风坡上的一具尸体。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本来就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多活这段时间,已经是赚的。
他把这个念头也清理出去,翻了个身,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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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腊月十五。
大操日。
丞武从铺板上坐起来的时候,兵棚里的人还都没醒。他穿了鞋,系好绑腿,把那身灰布的旧号衣理了理。号衣上全是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有一块洗不掉的暗红色渍迹——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把怀里那份验功状按了按。
纸还在。
他又摸了摸铺板底下那个油布小包。
备份也在。
他站起身,走到兵棚门口,推开门帘。
外面,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风停了。冬天的早晨,难得没有风。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肺里,又凉又疼。
校场上,已经有人在忙了。
大操日是全堡的大事。兵卒们在打扫校场,洒水压尘,把坑坑洼洼的地方用土垫平。校场北边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台上摆着几把椅子——那是给百户和郡里来的参军坐的。台子旁边竖着一面旗,旗上是"镇北军靖边堡"几个字,旗面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丞武站在兵棚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很深。手不抖。
他前世打比赛之前,也是这个状态。上场前该紧张的时候,他反而最平静。因为他知道,紧张没用。该练的练了,该准备的准备了。上了场,打就是了。
今天这场"比赛",他准备了两个多月。
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冬天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凉意从胸腔一直钻到指尖。
然后他走回了铺位,蹲下来,从铺板底下摸出那块周大的腰牌。
铁片上的字,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大胤镇北军靖边堡斥候队丙字火,火长周大"。
他把腰牌贴在胸口,闭了一下眼。
"周火长。"他在心里说。
"今天。"
他把腰牌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出了兵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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